长篇小说《迎春花》第十八章
   admin         2020-01-30 12:57:38         0

 


接到要指导员和村长上县开会两天的通知之后,曹振德向冷元家里走去。


频繁的支前任务,忙碌的工作,紧张的生产,使曹振德的身体消瘦多了,前天傍晚甚至病倒了。了解内情的人知道,曹振德如果病倒躺下,那一定是实在支撑不住,在别人早就要卧床不起地求医了。振德打发明轩去抓了付中药他吃了,第二天一早勉强起了身,病也就忘了。但为此,前天晚上来了出去三天的支前勤务,振德不得不松口让江水山领着人去了。执行重的任务,一般都由主要干部率领,村长江合年纪大,身体又不好,不能出门;患气喘病的党支部宣传委员、青救会长孙树经,病轻些时能去几次,但大多数都由指导员亲领人马出发,尤其是有很重要且紧迫的运输任务时,曹振德一定亲自去完成。


江水山领人出了差,预计明天回村,春玲支前在外,曹振德和江合又出去开两天会,村里只有青救会长孙树经和副村长在家,曹振德打算找冷元叮嘱几句话。


冷元下地未归,儿媳妇桂花在拾掇做好了的饭。


“你爹这一阵子身板好吗?”振德问桂花道,他把炕上的子抱起来,逗着娃娃笑。


桂花用胳膊拭一下前额的细汗,叹口气道:“唉,俺爹咳嗽得比过去厉害多了,饭量也减啦!怕是这几天夜里老去查粮库熬的。”


“哦,”振德看着她从锅里舀出来的很少见粮米的野菜稀饭,刚要说什么,听到咳嗽声,又忍回去了。


曹冷元放下锄头走进屋,向振德招呼道:“吃过啦,兄弟?”他接过儿媳妇送上来的手巾,擦着脸上的汗水。


“吃啦。”振德应道,“怎么晌歪了才收工?”


“哦,我绕到粮库去看了看。”冷元坐到小凳上。


振德听着,看着他皱纹密集的脸,把本想叮嘱冷元多加小心粮库的话不说了,只是提及道:“我和江合哥上县开两天会,水山、玲子和二十几个年轻点的人都不在村。王井魁是死了,咱们没查着别的人,可是还要往下追查。有坏蛋就会干坏事,哥多留点神!”


“错不了,我是粮秣员,大小也是干部嘛,嘿嘿!”老人由衷地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自豪感。


桂花接过振德怀里的娃娃。冷元起身送到门口,说:“你尽管放心开会,明轩和明生有我关照。”


当天晚上吃饭时,桂花把两个黄橙橙的玉米粑粑放上饭桌。曹冷元立刻问道:“怎么不掺上菜,这末吃能过几天?”


“爹,你别担心。”儿媳告慰地笑笑,“粮食又有啦,够你吃些日子。”


“哪来的?”冷元留心地看着她。


“是你下地的工夫,副村长送来四十多斤。”


“你就收下啦?”冷元生气了。


桂花看一眼公公,垂头低声道:“俺不要,人家不依,说是指导员——俺叔他们商量的,硬逼着俺留下啦!”她又抬头提高声音,“爹,你身子不好,老吃糠咽菜哪里挺得住?再说咱们是烈属又是军属,俺吉福哥的抚恤粮一粒没要,救济几次咱也都没收,我看这次留也不算怎么的。”


冷元沉默了一会,对着灯火抽着烟,气消了,感慨地说:“唉,嫚子!你想得不对头。你哥为革命豁出命,就该要政府的救济吗?不,不能这末想。他死,爹是没在跟前,不过我心里好象有他留下的一句话,叫咱们想尽法子,多为革命出力气,这才对得起他。你说我身子不好,这没关系。早些年给地主家扛活,饿着肚子也得干,还受气挨骂。如今比旧社会强多啦!就是吃点苦,那是为咱自个。为穷人前程吃苦受罪,心里情愿,浑身舒坦!你……”老人见媳妇脸上显出自惭的颜色,就煞嘴了。


冷元疼爱儿媳,可以说是过分了。他自己能干的活,尽量去干;从来不说一句重话给她听。桂花从小在父母膝下是宠儿,出嫁后又被当成宝贝,性情娇怯,长得细嫩嫩白生生的。为动员妇女下地参加生产,青妇队长曹春玲瞪大眼睛,第一次向冷元发火了:“大爷!你样样工作起带头,件件事情都领先,这次怎么就落后啦?你要把俺嫂娇惯成面人啦!年轻轻的不参加生产,皮嫩得象豆腐,那有什么用呀!”


“好闺女,饶了你大爷吧!”冷元窘迫地笑笑,“她带孩子,要喂奶……”


“孩子有老太太她们看着,干一气活回来喂奶,饿不着孩子!”


“嘿嘿,玲子的嘴可够厉害啦!”冷元无话袒护了,“我放她去就是啦,要不,你好开会斗争我,打我的顽固脑瓜啦!”


“那可不一定,”春玲红脸上泛出得意的微笑,“谁落后就找谁的麻烦,你是我大爷也不留情!”


冷元的心情也是很自然的,老人穷了一辈子,到了三十岁才娶上亲,还是那样的遭遇……如今儿子刚二十就结婚,又是多出脱的闺女呀!在旧社会,有谁能看上他这穷长工家,谁的闺女肯给曹冷元的儿子当媳妇!即是有人愿嫁过来,他又拿什么给人家吃穿呢!穷人当一辈子光棍汉的命运是不少见的,曹冷元的孩子能不当,就没有人再当了。老人怎么能不疼爱儿媳妇呵!


冷元和儿媳争着吃了点菜团子。他起身说:“你风凉一会就搂着孩子睡吧,不要给我留门子。”


“爹,你又去粮库站岗?”


“嗯。”


“你不是昨黑夜站了吗?”


“年轻点的都跟你水山哥出民工去啦,我人老,看粮库还能行;咱也该为公粮多操些心。”


“爹,听说,外村有坏蛋抢公粮,你可要加点小心呀!”桂花担心地说道。


“是啊,坏家伙心不正,总想捣咱们的乱!王井魁还不是明摆着的一个?”冷元气恨地说。他从珍藏东西的窗上面的墙窟窿里找出一把钥匙,吩咐桂花把副村长送来的救济粮拿给他。


“你要做什么呀,爹!”桂花提过装着四十多斤粮食的口袋。


冷元把玉米口袋背上肩,向儿媳温和地说:“粮食给解放军留着吧,嫚子!咱家里吃点差的过得去。”他又把那两个玉米粑粑拿来揣进怀里。


“俺给你拿点咸菜。”桂花以为他拿着夜里充饥的。.


“不用,他们家有。”


“爹,你要上哪去?”


“我去看看明轩、明生。两个孩子在家……”


 (冯德英文学馆)


“哥,今晚该你在家看门喂牲口,我去开会啦!”这是明生的声音。


走到门口的曹冷元停住了。


“不行,我不去没人主持会场!”明轩的声音很高。


“还有副团长呀?”


“今晚事要紧。好兄弟,你留在家吧,明天我留在家。”“明天,你老明天明天的,还有个头吗?我不听,非去不可!”


静默了一会,明轩又说道:“明生,你是不是害怕啦?哼,儿童团员还迷信哪,怕什么?”


“谁怕来?谁迷信?”明生着急地分辩,“我是想去开会,去工作!”


“好,权当是你不怕。我问你,是儿童团员不?”


“当然是啦!”


“受团长管不?”


“怎么不受?我哪次没干好工作,你说我听听?”


“这就好办。现在团长叫你在家看门!”


冷元听着脸上笑了,叫着孩子的名字走进了门。明轩、明生立时迎着叫:“大爷!大爷!”


冷元看着正在刷锅的明轩,慈爱地问道:“吃饱了吗?”


“吃饱啦,大爷!”明生欢快地回答,扯着老人的衣襟。


冷元正在掏怀里的玉米粑粑的手停住了,说:“明生,不要怕看门,跟大爷走吧。”


“大爷,你要上哪去?”明轩看着他肩上的口袋。“去守粮库。”


“你去吧,大爷,我不害怕,我在家看门喂牲口。”明生懂事地说。


“牲口不要紧,我给它多放点草在槽里,一时半时饿不着……”冷元没说完,明生就叫起来:


“好,好!我帮大爷去放哨!”他象个欢蹦的小兔,嗖地跳上炕,找出那颗木头手榴弹。


冷元领着明生来到粮库,把草帘在门台前的平地上铺好,叫明生坐下。他打开库门上那把牢固的大铁锁,推开坚固的大门。屋内充满着浓烈的干燥粮食的香气,他不自禁地重重地吸了一口。冷元将口袋里的四十几斤救济粮倒进玉米堆里,又重把门锁好,将钥匙藏进缝在单衣里面贴着肉的口袋里。


天空网着乌云,阴气沉沉。没有风,盛夏的夜晚,闷热而潮润。


明生光着脊梁躺在草帘上,冷元坐在他身边,用蒲扇为孩子扇风赶蚊子。他从怀里掏出玉米粑粑,掰下一块给明生:“吃吧,孩子,粑粑。”


“不饿,大爷,我肚子饱着。”明生推开,冷元硬塞进他手里。“你也吃呀,大爷!”


“大爷吃过啦。”


“我不信,这好的粑粑,大爷不会舍得吃。你不吃我也不吃。”明生又放下了。


“好,我吃。大爷先抽袋烟。”老人装上旱烟,听着孩子的咂嘴声,心里很惬意,“好吃吗?”


“真香!大爷,真香!”明生不迭声地叫道,但转瞬间,他的嘴不动了。


冷元借吹旺火绳点烟的亮光,有意照一下他的脸。只见明生嘴衔着粑粑,两眼直往下滚泪珠。他惊讶地问:“明生,怎么回事?”


明生哽咽地说:“大爷,我,我……”


冷元放下烟袋,把他搂过来,心疼地问:“快说,哪里痛呀?”


“大爷!我想玲姐……”孩子小声啜泣了。


“好孩子,听话,别哭。”冷元抚摸着明生的头,揩他两颊的泪水,“你姐他们为打反动派去支前,再过几天就回来啦!明生,你想叫姐老守在身边,不工作吗?孩子,那末想不成……”


“大爷,我不想啦,不想啦!”明生急忙表明态度。


“哦,好孩子!大爷知道明生是好样的儿童团员,革命有劲!”冷元慈祥地笑了,“咱们一老一小,干不了大事,就为咱们的子弟兵守住口粮……好孩子,睡吧!”


明生很听话,加上一整天跟哥哥上山薅野菜累了,一会就睡熟了。小手里还紧握着那块焦黄的玉米粑粑。


明轩跑来时,天已小半夜了。他刚叫:“大爷……”就被压低的声音:“小点声”止住了。


冷元对他说:“你兄弟睡啦,在梦里还叫姐姐……天热,就叫他在这里睡会吧!来,和大爷坐一会。”


明轩刚坐下,手里就被塞进块粑粑,他急忙说:“我不吃。”


“吃吧,我才吃了一半。”冷元说着,又把另一个粑粑递给他,“拿家明早蒸热,和兄弟俩分着吃。”


“大爷,你真好,真好!”


“嘿,傻小子!”冷元真情地笑了,“大爷给你东西吃,就真好啦,这不是私人情面吗?”


“不,不,”明轩急忙摇头,“我不是指这个,这不算数。我是说,大爷对工作真积极,大家都夸你!俺吉福哥牺牲了,你又叫吉禄哥参了军,自己吃苦干革命……”


“行啦,孩子,大爷不够格受表扬。”老人心里舒坦,脸上泛起笑纹,他感叹地说,“明轩,你大爷老了,身子不顶用,为革命使不上大劲,也干不了几天啦,往后就靠你们这些孩子起来啦!”


明轩急忙说:“大爷,你可别悲观!等把反动派消灭光,叫你吃上好饭,活上一百岁也不止!”


“是吗?”老人含着笑。


“是!”明轩肯定地说,“你能活到共产主义社会,啊!那个美景可好啦!人人爱劳动,人人有福享……”


冷元静静地听着孩子对共产主义社会如何如何好的描绘。他眼前渐渐出现一片红光,耀得眼睛发眩,看也看不清楚。等明轩住嘴,他怀着深沉的激情说:“能见着那好时光,你大爷真算有福气。福,我是享够啦,解放这几年得的好处没有边!我能多活几年,多为你说的人人享福的好光景出些力气,大爷就心满意足啦!孩子,大爷觉着,这会吃些糠菜,能把粮食——”他指着身后的仓库,“省出来打反动派,这就是福了,打心坎里喜欢的福气!”他看看天空,“天不早啦,明轩,领兄弟回家睡吧!”他唤醒明生,给他穿上小褂儿。


“大爷,你也该睡啦。走吧!”明生拖着冷元的手。“这可使不得,大爷要守粮库。”冷元道。


“不会有人来。门锁着,谁想偷也开不开。”


冷元认真地说:“孩子,坏人不会没有,咱们要加防备。粮食是革命的‘金不换’!你们快回家睡吧。”


“大爷,”明轩插上道,“天这末黑,你眼不好使,我帮你站岗吧。”


明生举起木头手榴弹,说:“对,我也站岗。反动派要来,炸死他们!”


冷元推着这兄弟俩:“不用,大爷看得见。好孩子,累啦,明天要干活,待会露水下大了,湿着闹肚子痛,快家去吧!”


把两个孩子打发走后,曹冷元点上旱烟,围着粮库慢慢地巡视起来。


乡村的夏夜,异常安谧,夜已很深了,在打谷场上,街头、巷尾、家门口乘凉的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家睡下了。村庄沉浸在酣睡中。除去时时响起要草料吃的牲口刨蹄子、嗷嗷叫的声音外,再就是那些躲在阴暗角落的虫子,发出挣扎般的啼鸣。看样子天气要下雨。浓云擦着南山顶,向西北方向调遣,潮湿的空气使人皮肤发痒。村南头谁家的老牛发出沉闷的叫声。


山河村四万多斤公粮,储存在离村几百步远的南山根的大瓦房里。这房子的地势高出村庄,房前房后散布着稀疏的杨柳。


粮秣员曹冷元,贴着仓库墙根慢慢地转游着,一直转了很多圈。他年迈体衰,加上白天的劳动,感到身子很疲乏。他刚坐到门前台阶上歇息一下酸疼的腿,忽然听到几声动响,象是脚步声。他立时向响处看去,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站起身喝问:“谁?”没有反应。他走过去看看,什么也没有。心想,一定是自己的耳朵有点背音,听邪了。他没再理会,又转向库房的后面巡视去了。


冷元老人的耳朵没有听错,刚才是脚步声——一个凶恶的阴谋正在进行。


寻找破坏空隙的孙承祖和蒋殿人,多日就盯上了这宗公粮。在这艰难的时期,粮食成为革命者和反革命者注意的焦点。然而,由于民兵防范严密,使孙承祖他们不敢妄动。今夜,孙承祖得悉江水山领着十多名民工出去执行任务未归,春玲那伙支前队伍走得更远,曹振德和江合又去县里开会,村里空虚,守粮库的只有年老的曹冷元。加上东泊村“刮地皮”派儿子大秃子来联系未走,也多一个人手,孙承祖他们就图谋下手……


脚步声是王镯子的。她探明真的只一个老头子在站岗之后,就轻手轻脚地跑到离粮库不远的草垛跟前。她的嘴贴着闪出来的孙承祖的耳朵,低声说:“不错,就他一个。”


孙承祖把手枪装进口袋,握着根粗铁棍,拉了身旁一个弯腰的人一把。蒋殿人立时提着一个洋铁桶,一把利斧,和大秃子跟在孙承祖后面。


曹冷元烟袋锅上的火亮,象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闪烁。压抑着的闷重的喘息声,使他吃惊地转回身。但老人的嘴未及张开,肩背上就遭到猛烈的一击。冷元象株被风刮折的树木,倾斜着栽到硬地上。


冷元清醒过来时,觉着身下象刀在乱绞一般剧痛,头在乱石野草上颠踬。他正被人揪着脚向山上拖去。他立刻挣扎,但叫不出声,嘴里塞着棉花。他两手拼命向地上抓,想挣脱敌人的手,但手指被撞碰得要断了,两个指甲被尖石揭了去,也阻止不了身子向山上移动。老人痛楚得有些昏迷,但他马上意识到粮库的危险,惊惧百倍地挣扎着把血手伸进怀里,掏出藏在贴肉口袋里的粮库的钥匙,向旁边的深草里扔去。


孙承祖打昏曹冷元之后,首先把全身搜了一遍,却因一时慌乱没有找到粮库的钥匙,于是就同蒋殿人和大秃子把他拖到粮库南面的山沟里,将奋力反抗着的老人绑在树身上,要把钥匙拷问出来。


曹冷元肩膀被铁棍打得快要裂开了,只觉得身子一半是麻木的,脊背的衣服和着沙子、野草揉在皮肉里。他痛苦地把头耷拉在胸前,完全是绳子的力量把他勒在树上。老人又有些昏迷了。


“钥匙呢?”蒋殿人喝问道。


至此,冷元完全明白了这突然袭击的意义。他心里有点轻松,粮库的钥匙落不到敌人手里了。蒋殿人的声音使曹冷元全身立时充满了仇恨。他抬起了头,盯着身前的黑影,嘴出不了声,他心里在骂:“你这老狗!我的血叫你喝了一辈子,这会你又干坏的……去你奶的!”他拼尽力气,照黑影的腰间狠狠踢去。


蒋殿人沉重地摔到土坎上。他疯了似地爬起来,抡斧照冷元头上就劈……但被孙承祖喊住了。


“曹冷元老头,你听着!”孙承祖阴沉地低声说,“把钥匙老老实实交出来,没有你的事;要不,哼,和你那为共产党卖命死无影子的儿子一样,叫你回老家!”他见冷元不动弹,就从侧面——防备挨踢——伸手把冷元嘴里的棉花掏出来。


冷元被憋得有些窒息,两眼流泪。他急促地喘息几下,缓过气,大声骂道:“狗杂种,死我不怕!我儿子为打你们这些坏蛋死,我喜欢!我能死在儿子的对头手里,也情愿……”


“妈的!你说不说?”蒋殿人又抡起斧头。


“我没有!”冷元狠狠地回答。


“胡说!”孙承祖喝道,“你是粮秣员,还能不管钥匙?”


“好,放开我,我给你们!”冷元有气无力地垂下头。孙承祖吩咐大秃子从树后解开绳子,一边说:“对嘛,你这末大年纪,哪受得住这个罪。帮了我们的忙,有你的好处。我们也是想搞点粮吃。”


没等绳子全开,冷元老人鼓足一切力量,挣出他们的手,大叫道:“快来人哪!坏蛋抢公粮啦!”老人伤重气短,声音并不高。他向山下猛跑。


孙承祖和蒋殿人、大秃子随后急追。


老人摔倒了,又爬起来向下跑。然而,山坡坎坷不平,草木挡道,夜色如墨,冷元伤痛如焚,眼花缭乱,栽了几个跟头,还没跑到粮库门前,他头上就挨了一重棍,眼睛立时灌满了血液,两手展开,身子前后闪着踉跄,一头撞到土丘上。蒋殿人狠踢冷元一脚,骂道:“死啦,妈那巴子!把他埋草垛里吧?”


“先放火要紧!”孙承祖向粮库走去,“晚了烧不光。”


孙承祖和蒋殿人知道库房是瓦顶砖墙,在外面放火不易烧起来,同时火势容易被人发觉,及时扑灭。他们未能从粮秣员那里得到钥匙,就不得不采取最后的方法,用铁棍和斧头撬锁劈门。


孙承祖累得满头大汗,蒋殿人象老狗一样喘息,“刮地皮”的少爷大秃子的手指被挤破,费了好大劲,三个人才将门锁破开。接着,大半桶柴油洒在干燥的粮食粒上,火柴向上一掷,顿时窜起疯狂的火苗。


“好,烧起来啦!赶火着到房外,粮食全完了!”孙承祖揩着汗,对着火苗快活地说,“秃子,和你大叔去把那老家伙的尸首拉来,丢进火坑里!”


“叫他跟共产党的粮食,一块成灰吧!”蒋殿人欢快地笑着,拉着大秃子向曹冷元奔去。


突然,王镯子象惊起的兔子,飞快地跑到孙承祖跟前,急促地惊呼:“江水山!江水山!”


“啊!在哪?”


“我刚听到,村北头响起哼歌的粗嗓子……准是他!他们出伕回来啦!”王镯子说完,没命地跑了。


孙承祖赶到蒋殿人和大秃子身前,命令道:“快跑!大秃子,出了村把血衣藏起来!小心,别慌……”


三个反革命凶犯,分头逃走了。


曹冷元那鲜血淋漓的躯体,横斜着趴在土丘上。一直昏厥了好长时间,他才艰难地苏醒过来,身子急骤地哆嗦着,带动着身边的染血的青草,发出簌簌的响声。他想呼喊,嗓子干灼得要裂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爬起来,全身痛得发麻,动弹不得。老人又伤心又着急,自己遍体鳞伤,无法制止敌人糟蹋公粮的兽行,怎么办?敌人哪里去啦……冷元努力把抖动的手移到脸上,揩去遮住眼睛的血浆,奋力地抬起头,向粮库望去。


霎时,冷元被震惊了:他看见粮库门里的火光!这火,不是在烧公粮,是在烧他的肉,烧他的骨头,烧他的心!老人浑身沁出一层灼热的汗珠。他象躺在火红的铁板上,忽地爬了起来,眼睛直盯着火光,拼命地冲下去。


冷元趔趔趄趄刚向坡下跌撞几步,就撞上树身,重重地摔到地上。他的头又立时仰起来,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光,两手向前伸展,抓住野草;两腿躬起,脚蹬着土地,运动着全身筋骨,使出所有力气,向前爬动。老人一寸一步,一步一滩热血。头上的血洞没有凝住,血浆时时淌下糊住他的眼睛。老人无暇用手去揩,把脸贴紧地面,随着身子的向前移动,让山草把脸上的血碰擦掉。老人身过的地方,青草倒伏,鲜血把它们染红。终于,冷元挣扎着爬到库房台阶下。那屋里爆发着粮食被烧着的声音,不!在冷元听来,这是孩子的痛哭,是绝命的呼救声!火舌疯狂地窜跳,在向冷元示威、挑战。浓烈的粮食的焦糊味,直向冷元心里钻。


致命的伤痛没使曹冷元眼睛出泪,但此时那浑浊的老泪却冲刷着血水急出直涌,红泪洗涤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面,浸染着他那灰白的胡须。他两手搭上石阶,抓住门槛,奋力站起来!可是支持不住。头向侧边栽去——他抓住门框,没有撞到砖墙上。大股的油烟险恶地无情地向他冲来。冷元身子禁不住摇晃着向后仰去——他立即闭上眼睛,全力以赴地闯进粮库,扑到粮食堆上的火焰里。


烈火立刻包围了曹冷元。他的衣服冒烟了,着火了!他的胡须着了,眉毛着了,血头发茬着了!他全身烧起一层火泡。剧烈的疼痛似千针在刺,万刀在剜。曹冷元不顾一切,向火堆上扑打。哪里火大他扑向哪里,哪里粮食在燃烧他冲到哪里……他扑,他打!他颠,他撞,他在弥漫的火焰中,奋力地搏斗,冲杀!最后,只剩下北墙根一个囤子还在冒火。冷元迷迷昏昏地张开两臂,象是要拥抱一个大孩子,跌跌撞撞地扑了上去……


(冯德英文学馆) 


三天的运输任务,江水山领着大家提前完成了,今夜就急赶着回了村。民兵队长疲累不堪地走进家里,在炕上躺了一会,没等母亲做好饭,他就听着她的责备话,成习惯地大步走到粮库去查岗。


江水山来到库房不见岗哨,仔细观察,大门洞开,屋里闪烁着火星,散出皮肉烧焦的气味。水山急忙冲进去。屋里漆黑一团,什么也分不清。他立时吹起报警的哨子。


人们被惊醒,从家里向哨声响处奔来。火把、提灯亮了,众人拥进粮库。在通明的灯光下,多少双大眼睛注视着面前的情景。


库房里残烟缭绕,粮食的浮面被烧黑一层,隐约可辨出灰烬里洒着一片片的血迹。烈属曹冷元老人,衣服快烧光了,身体紧紧地抱在粮食囤子上,绛红的血液顺着囤边向下淌着,将未熄的火星淹灭。


众人呼喊着奔上去。江水山用右臂紧紧地抱起冷元,连声地叫道:“大爷!大爷……”


曹冷元那斑白的头发茬和胡须都烧焦了,脸上起着一片红泡,眼睛含着浑泪,与世长辞了!


悲恸的哭声,震动着高大的库房,摇撼着数万斤公粮。


江水山抱着老人的血体,眼睛愤怒地瞪着,大滴的泪珠挂满他那苍白的两颊。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反动派!害了我们最好的老人!抓凶手!”


“报仇!”响亮的呼声,接应了民兵队长的号召。


火把、提灯往来如梭,撕开了黑暗,照亮了全村。江水山指挥群众到处搜寻,派人分路追踪,挨家逐户地清查……


“民兵队长!”青妇队员玉珊姑娘叫着跑到水山跟前。她手里提着一个洋铁桶,“在粮库外面草里找到的。”


江水山在火光下仔细端量,铁桶上隐约地显出“蒋丰理记”的字样。几张嘴立时嚷道:


“没有错,这是蒋殿人家的油桶!”


“土改复查时,那胖老婆说里面是灯油,提着走的……”


江水山瞅着油桶,恼恨地说:“老贼头!我要你的命!”


(冯德英文学馆) 


蒋殿人脱去沾满血渍的衣服,上衣还未来得及换,突然大惊失色,衣服从手中脱落。


“怎么啦,没杀死?”胖老婆惊诧地问。


“人是打死啦!跑得慌,油桶忘带啦!那上面有爹的名字……”蒋殿人慌乱地叫着,开门向外走。


“你不能出去,外面那末多人在喊!”胖老婆急忙阻遏。


“险也要冒!”蒋殿人推开她,跑到院子里,忽听人声鼎沸,直向他家包围上来了。蒋殿人惊恐地退进屋,把门插紧。


霎时间,蒋殿人的住屋被火把包围,人们密密层层地将房子围得水桶般严实。怒吼声宛如爆发的山洪,响自四面八方——


“老狗头蒋殿人!快出来!”


“你这杀人犯,把你骨头砸成粉!”


“快出来偿命吧,反动派!”


“开门!开门!快开门!”


……


蒋殿人象掉进陷阱的老狼,在屋里急转圈圈。胖老婆鼻涕眼泪地哭道:“怎么办哪?怎么好啊?”


十二岁的男孩子哭叫不止。


蒋殿人突然停步,从窗棂间望着外面的火光,长叹一声:“完啦!完啦……”


哗啦啦一阵响,院门被撞开了。群众拥到屋门口。江水山冲着门喝道:“姓蒋的!你倒是开不开门?”


蒋殿人平静下来,点上灯,脸上显出阴冷的微笑,对老婆说:“完啦,咱们的寿数尽了!”他凶恶地揪过孩子,倒提起来,猛地向水缸里撞去。


孩子被水呛得痛苦地呼噜了几声,就敛声了。


胖老婆惊恐地看着他,骇然地说:“你疯啦!”


“哈哈哈!”蒋殿人野兽般地狂笑,“要那杂种干什么?留后代没有用啦!你……”他摘下墙上的菜刀,向老婆劈去。


“天哪!救命啊!”胖老婆丧魂地叫着去抽门闩。蒋殿人将她揪过来:“一块上天吧!”说着,照她头上连砍三刀。


胖老婆的脑浆夹着长发,四迸八淌。她仰身倒进锅里。蒋殿人正要把刀向自己脖子上砍,门打开了。


江水山手端驳壳枪,紧指蒋殿人。


众人站在民兵队长周围,高擎着火把、提灯,后面形成长长的火龙。


在众目虎视威逼下,蒋殿人后退了两步。他那弯曲的光上身,溅满老婆的血浆,手里的菜刀向下滴着污秽的脑汁。蒋殿人瞪着血红的小眼睛,盯着江水山,狠狠地说:“江水山!你这兔崽子!快滚蛋,要不我要杀死你!我疯啦!”


江水山逼上一步,怒喝道:“你本来就是条疯狗!把刀放下,放下!”


蒋殿人抡刀向江水山砍来。砰的一声,没等他刀出手,手脖子被江水山射出的子弹打折了。屠刀落在蒋殿人脚前。


蒋殿人疯狂地蹿跳着叫骂:“江水山,你杀了我吧!我蒋殿人反正够本啦!哼,你以为我真救过你爹吗?呸!穷石匠,共产党!我想杀都杀不完!可惜叫江石匠留下你这末颗种子,我怎么没早砸死你……”


“水山,民兵队长!打死他,你快打死他!这条恶狼……”众人激烈地愤怒地喊起来。

 

联系电话:0631-6871606 

电子邮箱:rssfdywxg@126.com

地址:山东省乳山市胜利街71号

邮编:264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