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彩虹,踩着雨后的泥泞大道,桃子抱着刚满百天的竹青,走向孔家庄。她身前,走着两个穿黄制服的警察;身后,是三十多个敌兵,一个个吃得油嘴、喝得红脸,郎郎当当地走着,怪叫着,哼着下流的小调。最后是骑在马上的孔显。
拂晓之时,当震海冒破屋顶冲出去以后,桃子听着那喊声、枪声渐远,满村乱成一片,她忘记了一切,心全随着丈夫走了,孩子在炕上哭哑了声,她也没想着去管……直到敌兵返回来抓她,她的心才收了回来:这说明,震海逃出去了。她这才扑到炕上,把竹青紧紧抱在怀里。当她被敌兵押出村子时,她仔细地寻视,没有见公爹的影子,心又松下来……这时候,桃子怀着紧张的心情,预测着她要遭到什么样的境遇,想着她怎样应付敌人的审问。
过了浑浊的母猪河,又走了四里多路,敌人押看桃子进了孔家庄镇。
街上好些人,见景停步侧目,惊怖地向罕见的女犯人张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种场面,对桃子来说,打击是异常巨大的。过去,闺女赶集也是紧跟她爹的呵!而现在的处境,她先是像掉进冰窟,冷得全身麻木;接着又像身上着了火,血液都涌到头上。她不由得将怀里的孩子捧得高些,使力闷着头,掩住自己的脸面。
长到二十一岁,桃子第一次进区公所——连村公所、乡公所她也没进过呵!敌人把她押进大院,命令桃子站在房檐底下。四五个警察和兵,围着她,这个一枪托,那个一巴掌;这个一脚,那个一拳,往桃子身上没轻没重地打。他们一边打一边骂:"共匪婆,你他妈的害得老子受苦,挨了你男人一狠脚!夫债妻还,你妈的!”
“小娘们!模样挺俏,倒嫁个造反的石匠!”
“我叫你硬,臭娘们!你图什么,跟共产党当老婆……”
脏话、骂话,和着烟、酒、蒜、葱混合一起的令人作呕的臭气往外喷。
桃子,从小受苦的闺女!桃子,羞怯好强的闺女!桃子,骨硬心软的桃子!她使力站着,她使力咬牙,她使力忍泪,她使力抱着孩子!她一声不出,一泪不滴,一动不动,站着,坚强地站着。
过了好长时间,这些打骂的家伙陆续走了,来了个警察,把桃子带进一间房子,指指角落的一条板凳,他背枪守在门口。
对于敌人的作践,桃子是有准备的,所以身上这里那里的疼痛她都不觉得,而最使她焦心的是怀里的孩子,为使孩子不受惊吓,敌人打她时,她使劲抱紧竹青,盖住孩子的眼睛,使孩子睡着。这时,竹青那咽哑的声音,哭一阵,睡一阵,又哭……桃子背着亮坐到凳子上,把衣襟掀起,将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可是,桃子大半天没进食水,又受惊挨打上火,乳房没有汁,竹青嚼了几口,就又号开了。一百天的闺女,哪里能体贴她妈妈的处境啊!桃子无奈,抱着孩子,悄悄地走动,偷偷地抹了把眼泪。
来了个黑瘦的警察。他对站岗的同伴说:“你吃饭去吧,我站。”
那警察瞥桃子一眼,悄声说:“他们真狠心,打个女人家,多可怜,带着孩子!”
黑瘦的道:“咱们是抽来当差的,那几个兵痞子……伙计,别对旁人说,各人凭良心吧!”
那警察又看看桃子说:“当共产党的人也不想想,丢下老婆孩子受罪……”
黑瘦的说:“各有各的打算,谁知道哪!你吃饭去吧。”
黑瘦的警察走进屋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递给桃子。
桃子惊异地看着他,没有接。他说:“你别怕,我是丁家洼人,叫丁立冬,在这当差。你娘家是桃花沟吧?你村有个这村婆家叫凤子的媳妇,街上见着你遭了事,托我关照你点。你吃了吧,大人好说,孩子受不住啊!”
桃子感到一阵温暖,感激地接过馒头。丁立冬又道:“你尽管吃,他们都‘挺尸’去了,得一会子才来。你不吃,叫他们见着,我也得受连累。这年头,遭上祸啦,像你刚才那样硬性点,挺住劲,他们把你个妇道家,也怎么不了!”
丁立冬又去对面屋倒了一大碗温茶水,送给桃子。他脸朝外坐在门槛上。
没想到,好人到处都有。桃子的心实落了一些,像吞土一样硬吃下馒头,把水喝完——她是为了孩子吃的喝的呵!
丁立冬把碗送过去,回来又小声说:“听去包围你们家的人回来说,你男人跑得一点影不见,还伤了这边四个人!于之善的儿子都吓病啦!孔秀才大发一阵脾气……你宽心好啦!”
“谢你啦,好心人!”像两扇门打开,桃子的心敞亮多了。不知是饭水的作用,还是丁立冬的话的作用,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桃子感到奶盘有些流动、饱胀,她急忙给饥饿的竹青灌开了乳汁。
到了下午,敌人又来对付桃子。
先进屋的是脸如丧门神的孔显,跟着的是赤松坡村长于令灰。这灰瘸狼四十多岁了,留着这一带乡下稀有的洋头。于令灰进门就装着惊讶而又关切地对桃子说:“侄媳妇,你在这呀!吃饭了么?没吃我给你买去。我一听说,就跑来看你,想央求区长,把你领回家去。”
桃子抱着睡去的孩子坐在那里,没有抬头。
灰瘸狼转了一下眼珠子,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说,就放你回去。区长和孔队长,都是乡里乡亲的,不会难为咱的。你说呀!”
桃子抬起头,道:“大叔,你是村长,俺正纳闷要问你,为么抓俺哪?”
孔显喝道:“你装什么傻!你男人犯了案,你不知道?”
桃子说:“他一个穷石匠,没抢没劫的,犯的哪桩案?”
孔显道:“快说!常上你家里的,都是谁?”
桃子说:“去俺家串门的人挺多,有德生嫂,永升媳妇,喜彬婶,东街运生他妈,西头荣子家的,还有……”
“不问这些个。”于令灰说,“是外地的男人,夜里来的。说,我见过好几回啦!”
桃子道:“他当石匠,交往的人多,来借宿的,倒是有过。俺记不清是谁。”
“家来的客,能不认识?”孔显追问。
桃子说:“一年半载来一回的生人,没亲没故的,俺怎能记得?大叔,你不是也见过好几回?你认得,就替俺说说嘛。”
“我……”灰瘸狼嗓子像卡了块骨头,憋得答不上话。
孔显一拍桌子站起来,吼道:“臭娘们,耍滑头!快招,是谁?不说,我揍你!”
桃子低下头,坚定地回答:“俺不知道。”
“你个铁嘴娘们!”孔显的黑手,劈头盖脸地打下来。
这打击比刚才挨那些兵痞警察的打重得多。桃子左半个头一阵昏晕,眼冒金花。她的发髻被打得松开,怀里的竹青尖利地哭。桃子两眼直盯着脚前,把孩子抱得更紧。
灰瘸狼向黑皮脸胀得发紫的孔显递个眼色,笑笑,说:“孔队长,消消气,穷门妇道,傻笨笨的少见识。你歇歇,我开导开导她。”
“你他妈的再不老实,叫人把你挂梁头上!”孔显恶狠狠地走过一边,坐到椅子上抽香烟。
于令灰跛着腿,在婴孩的啼哭声中,对桃子说:“你怎么这样傻呀,好话不听,这苦吃起来没头啦!你实说出来,秀才爷不会难为于震海。俺们都知道,你男人年轻,火爆脾气,入了邪门,都是外人使的坏。你说出那些拉他入共产党的人,就放你家去,震海也照旧做石匠活,今年入冬我就破土盖南倒厅,有他一个工,你一家半年的吃食就有啦。不然,就是脱过这一遭,他当共匪,官府怎能容得下?早晚抓住,和孔志红一个下场。丢下你娘俩,还有个瘫子公公,怎么过活?我这都是体己话,一个村的,一个祖宗姓氏,为了你家好。一家太平,大家太平。你掂量掂量,哪头轻?哪头重?”
自从知道她丈夫是共产党了,桃子一直在不安中打发日月,也预料到有灾难降临头上。这些日子,她从丈夫身上,公爹身上,来她家开会的那些人:身上,汲吮了许多新鲜的精神,感受了不少力量,把对危难不幸的沉重负担减了下去,她一心帮他们做事,希望他们的力量快快壮大,革命能顺利的早日成功。直到今天,她被那一群大兵押着走在孔家庄街上,有那样多目光注视着她这个女犯人,进了森严的区公所,受到这样的凌侮打骂,她才明白,这革命的真正意义,它不是那样轻松顺利。而且,她开始觉得,她不是那些革命的人旁边的帮手,她也置身在革命的行列之中了。于是,更深一层的问题涌上了这个山村女子的心头:革命的难处重重,何时能成功?能不能成功?为什么要革命?不革命行不行?
孔显这个作恶多端的禽兽,伍拾子他爹就为不让他糟蹋人家的闺女,惨遭他的毒打,血淋淋地丧命,撂下一家老小。况且,作恶的岂止孔显一人?桃花沟,孔家庄,赤松坡,这三个桃子熟知的大小不一、山上平川的村庄,好过的只是大脚霜子——她也遭了灾,除孔秀才兄弟三个、于之善、于令灰这类少数人家,其他的那样多的人,正像桃子她母亲常说的,泪水、哭声摆满了日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世道怎么是公平?穷人再怎么老实过苦日子也免不了遭欺受辱,横祸飞身,家破人亡,怎么不该改改——革命?只是她丈夫这一伙人——共产党,人少,没兵没枪,才被人赶着跑,杀死杀伤,使她桃子落到这个地步。这毫无人性的孔显和那几个黑心肝的兵,她孩子刚满一百天,就这么打骂作践她的妈妈,这哪里是些人,分明是群恶狗!而那些夜里来她家的共产党里的人,对她桃子是那样敬重,亲热,大妹长、妹子短地叫;对她的孩子,这个抱,那个亲!程先生热心地为女孩子找名。瞧,他吃多了野菜少血色的苍白的脸上,一副庄重表情,眼白特大的眼睛在镜片里眯眯了半晌,才想出“竹青”两字来!多好的人啊,程先生!好人,李绍先!好人,丁赤杰!好人,高玉山!好人,那位雨夜中和公爹热切相会的珠子!好人,本村的熟人和外地黑夜来的认不清脸面、记不住姓氏的人们!好人,她第一次见到的共产党员孔志红!好人,她所接触到的一切共产党人!为了他们,为了他们做的好事——革命,不管能不能成功,她,桃子,妈妈一再夸她是多志气少泪水的闺女,能向祸害穷人、抓她丈夫、辱打她的仇人屈从吗?不!她怕只管怕,羞只管羞,悲只管悲,痛只管痛,但,害好人的事,桃子不但做不出来,她连想也不会向这上面想。
于令灰瘸着腿,左右观察桃子的表情。见她一直低着头,顺着眼皮,暗喜他们这软硬妙剂,对付这个老实巴脚的乡下女人,算是对上症了。他躬身凑到桃子身旁,探头问:“我的话,你都听下去了吗?”
“你说完啦?”桃子根本就没有听他的。
“说完啦。侄媳妇,你寻思好啦?”
桃子低声道:“寻思好啦。”
灰瘸狼得意地向孔显点点头,又朝桃子道:“我最清楚,你是个灵通人。说出那些共产党,保你全家无事。”
桃子仍是低头低声:“俺和怀里的孩子一样,什么也不知道。”
于令灰打个愣怔,咬咬牙,阴狠地说:“这么说,你不想回家啦?”
桃子依然没抬头,声音提高一些:“有家怎么不想回?你们不放,想回成吗?”
“他妈的!”孔显向门外喊道,“丁立冬!叫人来,上大刑!”
丁立冬在门口回答道: “弟兄们累了一宿,还睡呐,怕叫不醒……”
孔显骂道:“混蛋!谁不起来揍谁,快去叫!”
“是!”丁立冬应着,慢慢地走去。
孔显解下腰间的牛皮带,抡着对桃子喝问:“说不说实话?”
桃子紧紧护住怀里的孩子,咬着牙说:“俺说的没假话。”
孔显一脸杀气,皮带正要抽下去,管家万戈子疾步进了门:“二爷,大老爷来啦!”
孔庆儒走到门口,站住,大声地呵责道:“你在做什么,显二!”
“臭娘们!一句实话不说……”
“放肆!”孔秀才严厉地喝道,迈进门里,一小畜牲,还不给我滚!走,都给我出去!”
孔显和于令灰顺从地出去了。屋里一时静悄悄的。
万戈子把椅子搬到桃子对面,孔庆儒坐下来,端量着乱发遮脸的青年媳妇。桃子没动姿势地抱孩子坐着,眼睛瞅着脚前的人影。
屋里静悄悄的。桃子的心在咚咚地跳。
孔庆儒和气地说: “闺女,我不在场,他们胡为,你受惊了,哦,还有个孩子,多大啦?”
桃子不自觉地答道:“三个多月。”
“哦……”孔秀才悲天悯人地沉吟着,口气更加和蔼,“唉,三个多月的孩子,也跟着受惊吓,这是何等世界!不用害怕,闺女,有我给你承担!哦,你多会来的?还没用饭吧?万管家,快去办份饭来,要面条,带孩子的人,需汤水。”
本来等着对付一只狼,一交手倒是一头羊。如此突兀的变化,完全出乎桃子的意外。对孔秀才这位名闻四乡的大人物,桃子从未见过面。在桃花沟做闺女时,她听人传说过孔秀才德高望重,是好心财主,坏事都是他家里人瞒着他干的。嫁到赤松坡,于世章讲过血泪的身世,恨孔秀才入骨三分。震海他们,也说财主官府专门害人,杀不了穷汉肥不了富贵,为富不仁,为仁不富,孔秀才是口蜜腹剑,画皮蒙得严,吃人不吐骨头。桃子相信这都是真情实话。然而,她毕竟没有直接看到孔秀才的恶为。而这第一次的相遇,孔秀才竟是如此亲切,不是他来,孔显他们不知如何作践她……但,桃子马上告诫自己,不要上他的当,要提防他耍狐狸手段,使她泄出共产党的密……听到孔秀才吩咐人办饭,桃子立时说:“不用,俺不吃。”
孔秀才嘿嘿笑过几声,道:“你不要多心我是耍手段。闺女,你放宽心,吃了饭,你就回家。万管家,办饭去。”
“是。”万戈子退出门外。
直到这时,桃子才慢慢抬起头,望见孔秀才。他头顶上盘着小辫,满脸红光,满脸笑纹。
“你不相信是不是?”孔庆儒摸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无限感慨地说,“他们背着我,把你抓了来。抓你干么呢?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就够苦的啦。嗯,我的为人,你也许听说一二。说我坏的有,说我好的也有。其实,我没成心害过人,唉,家大业大,业大人杂,我一时照看不到,不听话的家人,做下得罪乡亲的事,我知道会有,有人把账记在我身上,也是正理——家有百口,主事一人嘛,谁叫我理家无方呢!好事我做的也有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帮乡邻们大忙,只是我工夫多些,挂个公人名,想使大家都容事宁人,太平相处。咱这地方,虽说不是穷山恶水,可东走南去是海,北往西上是山,地少人多,日子不好过,每家都有为难之处。只不过有出路的,多出点力气,搞得宽绰点罢了。你清楚我的话么?”
如果退回两年,这些话还可能使桃子半信半疑,被糊弄一阵子。可是现在,她面前这个六十多岁的人,绸缎滚身,肥头胖脑,红面油光,不禁使她想起她那四十多岁的驼背瘦骨的父亲张老三,五十几岁两腿瘫痪的公公于世章:“哼,你说的穷富道理,句句胡诌!我听震海他们说过,也亲眼见过,你骗不了人!”桃子心里暗道。她垂下睫毛,说:“俺什么也不懂。”
孔秀才蔑视地笑笑,道:“大家要过太平日子,就不要伤和睦。你看,你男人不老实做工,养家糊口,惹得和官府作对,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你家去,能打听他跑到什么地方,就告诉他一声,是我区长孔庆儒亲口许下的,他回家过日子,不再和那些邪党来往,保他不再吃官司。”
桃子应道:“我能见着他,把你的话学给他听。”
“再说!”孔庆儒加重了语气,站起来,“和官府作对,那是惹火烧身!这天下,已合定为一,各地有兵有势的大大小小人物,都统一在国民党蒋先生麾下。共产党想倒行逆施,岂不是灯蛾扑火,自取灭亡!”
一股冷气吹进桃子心间,她手一紧,怀里的孩子啼哭起来。桃子说:“你真有心放俺?”
“吃了饭你就走。”
“俺不吃。”桃子站了起来。
“那也好。有空赶集过来串门。有为难之事尽管找我。”孔秀才一副诚恳的面孔,“哦,你是桃花沟的?你爹租我家山峦放蚕,叫张老三的不是?”
桃子心一跳,迟疑地应着:“是……”
“嗯。”孔秀才笑道,“张老三这人不坏。对呀,说起来咱们还是亲戚,是你姐,还是你妹,是我门里侄子居任的媳妇?”
“俺姐……”桃子恨不得飞出门去。
“噢。居任这东西不成器,用着什么不明讲,倒合同他姑串连土匪绑这家你二老爷的票……上次显二去桃花沟抓他,也是瞒着我做的……唉,家里家外,这成何体统!”孔秀才慨然说着,像突然发现桃子还在身旁似的,向门外挥挥手,“你走吧,早家去,也使你公公于世章放心。”
桃子转过身,紧抱着孩子,垂着头,迈出门槛。她的眼睛盯着脚尖,穿过区公所的大院,来到大街,走出村口……当她突然觉察到面前是条大河,这才站住,审慎地转回头,孔家庄已在烟波闪闪的视线之外了。登时,她全身被打的疼痛一齐袭来,无力地踉跄着挣扎到桥头,不是为了怀里的孩子,她会一头栽倒——不能,做妈妈的本能的坚韧,使她用最大力量,瘫软地坐到岸边的青草上。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桃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对着母猪河的黄色的波浪,呜呜泣咽起来。
“桃子,桃子。”
桃子听到有人唤她。可向四外看一眼,除了青青的芦苇,没有人影。她认为是自己的错觉,又要哭——可一看,那竹青瞪着对挺精神的黑眼睛,咧着嘴,冲她笑哩!桃子边掉泪边对孩子说:“人家哭,你倒好,笑哩!敢情,他们打妈妈,骂妈妈,你有妈妈护着,在怀里吃,吃饱睡,是不是?妈身上疼,心里难受,掉眼泪,你不心疼啊?傻闺女,你多会能知道疼妈妈、护妈妈就好啦!这会,你么事也不懂。”
竹青笑着笑着,又不知哪里难受,哇一声哭了。桃子忙哄着她,擦着泪,说:“好闺女,妈不说你啦,俺竹青懂,么事都懂。噢,你不喜欢妈哭。好,妈笑,妈笑给你看……哎,懂事的丫头,又笑啦!”
“桃子,桃子!”又有人唤。
这下桃子听真了,叫声是从她身下方的芦苇丛中发出来的。她吃一惊,顺声音望过去,一张关注亲切的脸正对着她。桃子失声叫道:“凤子姑!你……”
“别下来,防备有人盯你!”凤子隐在芦苇丛中,身边有个剜菜篮子。“叫你好几遍,你不应。一听,不知你又和谁说话,吓我一跳……原来和你闺女,她听得懂吗?”
桃子小姑娘似的,稚气地笑了:“她真像懂事了似的,我哭,她笑给我看;我一笑,她倒哭了……”
“那叫懂事?”
桃子笑着说:“人家要尿尿,我没把她,看尿我这一怀……不叫这么折腾,俺竹青从来不往身上尿……”
“尿一身,把你喜的,该拉你身上,你不更欢起啦!”
桃子喜出望外地说:“这么巧,在这碰上你!”
凤子道:“先子吩咐我,在这等你大半天啦。”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他们有他们的看门狗,咱们有咱们的看狗人。”凤子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给你,干粮。”
“我吃过啦,是个姓丁的兵给的,他说认得你。”
“我知道,好人有的是。”
桃子是机敏人,经过这一年多的风雨,又长了不少见识,她明白了丁立冬是什么人了,就不再打听。凤子也只能说到这,丁立冬这条线,除了她,丁赤杰、李绍先,只有特委几个主要负责人知道,有的还不知道具体的人名。
风子同情地说:“桃子,大伙都疼你,你受苦啦!”
桃子说:“我以为他们对待我比这还要歹毒,可孔秀才放了我……”
风子听完桃子的被捕受审经过后,嘱咐道:“桃子,心眼得放灵活点。孔秀才的花招挺多,你不怕他们硬的,又没上他软的当,他才放你,想引逗震海和咱们的人上钩。你回家,和村里党内的人,谁也别走动。先子早料到孔庆儒的这一手啦。”
桃子恍然道:“你不说,我只想到他假作善人,拢络人心,再没想到这一层,好歹毒的黑心!”
凤子又说:“你家的门封了,世章哥被打伤,在你喜彬婶家。世章哥传话说,要你回桃花沟妈家住些天。你身上挨打重不重?痛得凶不?”
桃子说:“没怎么的,你放心,全好啦……”
“不重不痛是假的。是不是让你闺女一泡尿,给冲好啦……”
二人中间隔着几步远的青青的芦苇丛,看不真面孔,可是却相对地咯咯笑起来。笑过之后,凤子又说:“就这样吧,革命是咱自个儿的事,遭罪遭难,受惊受吓,挨打挨骂,被抓被杀,像有河就有水一样平常。我走啦,桃子!”
桃子注视着凤子猫着腰,提着野菜篮子,顺着长满芦苇的堤坝,迅速地逝去。她想,凤子也是个比自己才大几岁的青年女子,可人家不管遇到什么事,硬硬实实,爽爽朗朗,相比之下,自己感到脸烧。
桃子将孩子放到草地上,她下到水边,捧着水洗几把脸,绾好了发髻,打掉褂子裤子上挨枪打脚踹留下的污泥印痕,理平衣裤,上来重新抱起竹青,心里说:“人家不怕,我也不怕。爹受着伤,我不能撂下他回娘家。我得回赤松坡,守着他,有凶有险,一块顶吧!”
(冯德英文学馆)
“爹,怎么把她给放啦?”孔显又惊又气地叫道。
孔庆孺阴沉着脸面,没好气地说:“不放留在这做什么?你管她饭?”
于令灰道:“大哥,这媳妇性子硬是硬,也经不住刑罚。你瞧她,一直不敢抬头。”
孔秀才坐到椅子上,万管家递上水烟袋,点上火。抽了几口,秀才冷笑一声,胸有成竹地说:“你们只知懵头硬撞。一个乡下妇道,把她折腾了大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谅她也许真的不知道什么。共产党的作为,鄢子正讲过,密事上不告父母,下不透老婆儿女,这是其一。把她放回去,使她明白有当共产党的男人日子不好过,她会拉男人的后腿;如果把她折磨狠了,她死上心记下仇,就更不好办,知道了也不说,这是二。其三,她回家去,于震海不会不恋媳妇、孩子、老爹,共产党也会派人去关照他们,你们监视得好,不仅能捉住石匠玉这个混世魔王,还有别的外快好捞。”
“啊呀,大哥真不亏是圣人之后,满肚子的计谋啊!”于令灰连忙奉承道。
孔秀才吐一口浓烟,踌躇满志,洋洋自得地说:“不管是当家还是理政,都要德威并施,不这样还能有所作为?”
于令灰忽然想起什么,说:“哎,我之善哥今早上叫我把于世章的门封了,能用的东西,他都往家拿……”
“之善只知图财,不识大局,结下仇人,他又收拾不了。”孔庆儒生气地说,“昨夜他发现于震海家去了可疑人,他只叫你和守业来报告,自己却不去监视,只顾放他地里的水……真真的蠢人!”
万戈子插言道:“舅老子上次来,把茶壶揣在怀里……”
“放肆,不用你多口!”孔秀才瞪一眼管家,命令于令灰,“你快回村,把于世章的门封揭了,抄走的他家的东西,原数退回。”
“是。只怕之善哥不肯。”
“我的话!”孔秀才光火了,嘭一声,把水烟袋顿到桌上,“事情都叫你们这些猪脑子的人办糟的!三十多个枪炮兵警,抓不住一个赤手空拳的于震海!”
于令灰小心地申诉道:“我和守业来的时候就发兵去,准能抓
一窝。可大哥你不在家,显子又醉了……”
“我是公事累了,歇在冬春楼……嗯!”孔秀才截住于令灰的话,转对儿子,“显二,往后少贪杯,是你误我大事!”
孔显道:“县局(注:县局:县公安局。)的马队直怪罪咱区的警察不管事,抱住腿还叫犯人跑了。我看他们的兵才是饭桶,从房顶上叫石匠玉踢下来。”
孔秀才皱皱眉头,道:“这是他们局长和我不顺当,由我对付……可遇上共产党的急务,不能意气用事,要亲密合作。送他们的礼物都备好啦?”
万戈子忙答道:“按大老爷的吩咐,那排长二两烟土、五棒子酒,两个班长一人两棒酒、五块钱,每个兵五包香烟。”
“嗯。”孔秀才点点头,“再把前些日子从天津捎来的进口花绸子,拿一匹托排长捎给他们局长。向你大奶奶要去。”
“是。”管家答应着。
“一会儿他们回县,我亲自去送。”秀才又道。
“是。”万戈子去了。
孔显不满地说:“他们自来一趟,还这么厚待。”
“一个电话,他们就赶来了,要不然,再遇上事,十个电话也搬不动兵啦!”孔庆儒心绪烦躁地说,“要紧的是抓住共党!”
于令灰道:“说也怪,那石匠玉跳房跑到村里,就不见了。他再有武艺,变雀飞了,还有影,变老鼠钻了,也有个踪。可是无影无踪的,人却不见啦!”
“赤松坡一定还有他的同党!”孔庆儒捻着胡子梢,狠狠地瞪着发红的眼睛,“你回去和之善说,沉住气,暗中盯住石匠媳妇和瘫子于世章,不愁没鱼来上钩。在我孔家的天地里,存不下发红的苗。有一个姓共的,叫他当一个孔志红;有两个姓共的,就是孔志红一双!”
隔壁电话铃响。片刻,值班员跑来报告:“区长,电话,鄢主任的,要你亲自接。”
孔庆儒去了十多分钟,就听呼喊:“显二!令灰!”
二人跑过去,只见孔秀才满脸恼怒,在地上急速地转圈,狠狠地说:“修公路的穷鬼们,为公路多占了他们的地,和监工的警察、乡丁打了起来。不改道,他们就不干,县上只好权且答应。”
“那不要占咱们的地啦?”于令灰惊叫。
孔显道:“反了!把闹事的抓起来。”
孔庆儒说:“找不到闹事的头子,你能抓几千人?据鄢子正分析,有共党操纵,不然,几十个村子的老百姓,心不会这样齐。我猜想,这是大行动,和夜里于震海家去的生人有关。有人认出,里面有于震海,他一人夺走警察两支枪。”
“啊,他跑到那去啦,好快!妈的!”孔显向门外跑,“集合队伍……”
“回来!人家老老实实等你去抓?”孔秀才双手叉在胸前,眼睛眯眯了好一阵,问于令灰道,“于世章伤的重不重?”
“不轻。”
孔秀才阴冷地笑道:“哼,于震海,共产党不会不叫他要老子!”
“抓他?”灰瘸狼随时准备迈动瘸腿。
“不,把于世章砸成酱,他也改不了骂我们的口。你回村去……”秀才的声音逐渐小下去,小得只有村长灰瘸狼一人听得见。
(冯德英文学馆)
三嫂端小油灯的手颤抖起来。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人:他,高大的身躯,草帽压得低,看不清脸面;及至他摘下草帽,露出光光的大脑瓜,三嫂才叫出声:“海子!”
震海抢上一步扶住岳母,热切地说:“婶子!你过得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