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上》第六章
   admin         2020-01-30 12:57:38         0

 


"好!好!”


“妙啊!妙啊!”


“好……”


大院子里,一片喝彩声。


墙头盖薄雪,冷月洒满地。


两个人,一老一少,老者仗剑,青年挥戟,正在对打。一来一往,一打一招,观看的人见不到交锋者的脚步,满眼的剑飞戟舞,刀光剑影。看样子,老的有些力怯,节节招架,无还手之暇;而少的越发力盛,戟芒飞花,步步紧逼。猛然间,老者突如其来,躲开掏心的戟锋,一扬左手握住戟杆,右手的剑箭一般刺出——青年即忙避剑,脚步稍乱,挨了绊脚,踉跄着跳出圈子,那戟已到老者手中了。


七八个青年涌上老者,接过他的剑戟,簇拥着他,一起向屋里走,一面叫道:“师父!三尺短剑夺得方天画戟,绝招啊!”


“快把这手交给俺们吧,江老师!”


“江老师……”


江鸣雁落坐屋中央那把破旧的太师椅上。他穿着单背心,老筋凸起的赤臂,汗浸浸的。他捋着齐胸的白胡须,一面喝水,一面道:“这一招是智勇双全的功夫,差一个节眼就要送命。震海的戟使得浑熟,硬和他拼我抵挡不住。瞧,我这一身的汗。震海!”


于震海披上棉袄,站在一旁,面向师父。江鸣雁对他说:“你太猛了点。不是你这阵子不常来,生了些,我败在你手下啦!”


震海道:“活计多些,常出去做工……”


“得了吧!”宝川笑着说,“有了媳妇说话做伴儿,还有心思来咱光棍拳房!”


金牙三子接上道:“这么说冤枉了海哥,他不会忘了咱弟兄。依我说,是海嫂子把他管住啦!”


笑声中,宝田正经地说:“都胡诌。那老二媳妇最勤快,过门不到一年,家里又是鸡又是猪,里里外外干干净净。世章叔爷三个,都像变了个人,再不破衣烂衫的啦!”


江鸣雁抽着烟,说:“那嫂子是百里挑一的!震海,听说你媳妇有了喜,几个月啦?”


震海红了脸,道:“她说有半年的景啦。”


正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闺女跑进来,冲江鸣雁道:“爹,永升嫂家住不得啦!”


“怎么住不得啦?”江鸣雁问。


闺女说:“坏地瓜去封她家的门。”


震海道:“二妞妹,从头说。”


二妞的声音很宏亮,年纪虽少,说起话来却不急不慢的。她说:“永升嫂不是借坏地瓜的粮了吗?原说是去年秋天还的,永升嫂还不起,加了利,缓到今年。永升哥不是在大连港做工的吗?原指望他挣了钱还的,不想有人跑回来说,日本兵占了全关东以后,封了海,工钱捎不回来。坏地瓜听说,怕瞎了他的粮,立逼着要还,要不就押房子。”


“王八蛋,于之善!”宝川抢到墙根,从墙上摘下一把大片刀,“世章叔早年打塌他的朝天鼻,今儿俺要削了这坏地瓜!”


二妞挡住宝川,说:“村长灰瘸狼也在那,说不搬家,要去孔家庄叫兵来……”


“孔秀才来更好!”金牙三子抡着棒子,“有胆的,走!”


几个青年齐声喊:“打这兔患子!”


“走啊……”


“打……”


震海张开臂堵住门,说:“弟兄们!这样去不顶事,救不了人家,还要遭难。”


金牙三子冲到震海面前,眼进火星,怒气冲冲地说:“我说海哥!往常遇上不平之事,你走在前面,打在头里。张家埠盐场,你领俺们打过无赖的盐局子!在东村,咱们教训过两亩狼!圣水宫山会救出小尼姑,打瘸村长于令灰;孔家庄痛打冬春楼胖掌柜……正因为你是条硬汉,俺们才尊你为师兄。可这阵子以来,你遇事后退,不让俺们出气。难道说,你真为有了称心的媳妇,过自个儿的日子,胆子变小啦,骨头变软啦?”


震海生气地说:“你这是什么话!我是孬种,只为自个儿?”


宝川吼道:“冤枉你啦?三子哥的话句句实在,没骨气的,不配当师兄!不管他,咱们走!”


震海见众人又欲冲动,他拼力压下自己的火性,恳切地说:“弟兄们!听我几句话,再由你们……”


“不听他的,有种的跟我走!”宝川拨开震海挡门的胳膊,跨出门槛。


宝田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多大个人,你知道个么!听老二说话。”


宝川顶撞哥哥说:“你也是想成家啦!”


金牙三子转向江鸣雁道:“师父!胆小鬼不是你的徒弟,你领俺们去!”


几个青年齐声说:“师父说话!”


“师父一句话!”


震海和宝田担心地望着白胡子老人。江鸣雁瞅他俩一眼,说:“于之善、于令灰!早该做刀下鬼啦……”


“对啊!”


“走啊……”


宝川、金牙三子等人呼应着要走。


“慢着!”江鸣雁拿烟袋的手一挥,“震海的见识是对的,咱们这么干,也吃够苦头啦……”


火气盛烈的青年们都愣住了。宝川将大刀朝地上一撂,说:“不想你也怕事啦!”


“我怕事?”江鸣雁霍地站起来,声音宏亮高亢,“我江鸣雁带着闺女闯江湖,收徒弟,传武艺,就为挣口饭吃?混小子,你说这话,不牙疼吗?”


除去金牙三子,众人都来抚慰师父,责怪宝川,要他赔礼。宅川双手抱着头,蹲在一边鼓气。那二妞闺女流星似的眼珠闪了闪,慎怪地瞪宝川一眼,拉住父亲,推到椅子上坐下,娇憨地说:“爹呀,干么生他的气呢?他是个楞头青,你不知道怎的?”


江鸣雁看看闺女,瞅瞅宝川,突然哈哈大笑了。大家莫名其妙。有人问:“师父笑么?”


老人抖着白胡须,乐哈哈地说:“我笑,我还没推到辕门问斩,穆桂英就讲情来啦!”


大伙望着宝川和二妞,跟着乐开了。二妞受不住,红着脸跑了。唯独金牙三子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气闷地说:“乐什么!有么好乐的!”


震海对宝田说:“你去给永升嫂做个保,让于之善暂缓几天,大伙凑凑,帮她把债还上。”


宝田走后,宝川仍气愤愤地说:“白学一身本事,有么用?打人无爪,咬人无牙,没个出头之日啦!”


江鸣雁对震海说:“你不是有几句话要说吗?震海,说说吧!”


震海说:“好。三子,宝川,你们气恨我,这怨不得你们。咱们光着腚一块长大,谁不知道谁?我不是见穷人有难不救,只是寻思,往常咱那么做,救不了多少难,顶多出出气。三子,咱打过不讲理的盐局子,可是盐价照样涨,富的还是他们,穷的还是咱们。两亩狼也没为挨顿揍不再赶地边子强占地,咱们家里倒给他赔东西、白干活。于令灰瘸了腿,照样骑着自行车,胡作非为。孔庆俦挨了我几拳,账还是赖过去,我哥给他家帮工,冬春楼依样兴旺……一句话,咱这么做,顶不了多大的事。”


“这样说来,咱们家门里、武术会,还有屁用!”金牙三子说着,抬脚就走。


宝川起身跟上,说:“就等着受苦入土吧!”


“别着急,兄弟!”震海将他二人拉住,“要想真正报仇翻身,还有法子。”


他两个一齐站住。宝川惊喜地叫道:“还有法子?”


金牙三子着急地说:“海哥!是不是你说过的,南方有多少万人马,与官府作对,为穷人打天下的,他们要来咱这里啦?”


江鸣雁渴望地说:“有话,多说说吧,震海!”


震海吩咐宝川道:“你去……”


“海哥,刚才还说不怨我,怎么又要我走开……你揍我好啦!”宝川急了。


震海笑道:“你去把院门闩上。”


“等我回来再说啊!”宝川飞速地去闩上门,跑回来蹲在震海身边。


震海道:“咱这伙都是自家兄弟,穷骨穷肉,胳膊上走得马,脊梁上点得灯的硬汉子。今儿实对师父和弟兄们说,我说的那南方造反的兵马,都是共产党领着干的。”


“共产党!”


“孔志红!”


“啊……”


见到江鸣雁严肃的目光,大家立时静下来。震海继续说:“共产党是咱受苦人的带路人,要打倒一切害人虫,建立起工农做主的国家。这叫做革命!咱中国东北面有个叫苏联的国家,共产党领着穷苦人,拿起枪杆子,在十多年前就打垮了地主资本家,实现了社会主义社会:种地的有地种,做工的有工做,再不受地主老财官府的欺压,光景越过越好!”


“这可真是梦里的事!”


“我做梦也没做到,仙境一般!”


“怪不得官府这么怕共产党,它有这大的能耐!”


“这可比咱们武术会强老鼻子啦!”


“</SPAN>咱这地方穷人这么多.怎么没有共产党?”


“孔志红不是?”


“就一个,还被杀了!”


震海道:“有穷人的地方就会有共产党,它是杀不完的!”


金牙兰子眉开眼笑,拉着震海起身,说:“海哥,你不早说。快走吧!”


“上哪去?”


“找咱的带路人——共产党去!”


震海拽住金牙三子,说:“别急,三子。共产党和别的会道门不一样,加入它,不那么容易。”


三子拍着胸膛道;“它要什么,我都给它,连脑瓜子算上。只是钱没有……”


宝川捣金牙三子一拳:“穷人的靠山,要钱做么?傻蛋!海哥,快说,咱的共产党在哪?”


震海说:“我也不知道它在哪……”


金牙三子亮着大嗓门道:“这好办,咱大伙一块用劲打听,谁打听着也不准存私心……”


“三子,小声点。”震海压低声音,“这事千万不能露风声,不能乱说。共产党对受苦人最贴心,只要咱们向着它,它会自己找到咱头上。”


江鸣雁一直抽烟,观察震海的神态。这时他庄重而严厉地扫了众人一眼,说:“震海的话都记到心上,在这屋里说,在这屋里了,有谁走漏风声——”他把白胡须使劲捋了一把,“别怨我江鸣雁手下无情!”


这时,传来叩门的声音。


进来的人三十出头,高个子。震海忙迎上前,亲热地说:“是你……这是俺师父。”


“我叫江鸣雁。请坐。”</SPAN>鸣雁让位。


来人向大家笑道:“路走晚啦,找石匠玉借个宿的。”


宝川问:“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来人答:“他家里说的。”


宝川又问:“咦,海哥的熟人,世章叔不留下你,俺嫂不来找他,叫你自个儿来这?”


来人不好回答。震海刚要说话,江鸣雁先开腔了:“你问这些废话干么,给灰瘸狼作眼哪?震海,快领朋友去吧。”


出了门,震海道:“老丁,真在我家宿?”


丁赤杰低声说:“不宿。先子在我庵上等你。你回家安顿一下,要三四天工夫。”


“回家得费唇舌……你稍站一会儿。”震海急去找到宝田,嘱咐道:“组织找我。你去告诉我家一声,就说你爹托我到烟台买煤买铁去……你寻摸着编排吧。”他又问永升嫂的事,宝田说缓和下来,他就随着丁赤杰,上了北去的夜路。


(冯德英文学馆)


半岛上海洋气候,刚才还明月当空,现在又布云扬雪。


北风迎面扫刮,雪花凌乱,直往脸上打。两个人,弯着腰,顺着进山的路,急急地走。


“适才那个老追问我的小伙子,是谁?”赤杰问。


“宝田的兄弟宝川,挺机灵的人,直肠子,不错。参加党,要向后放一放。”震海道。


“江鸣雁这人,倒靠得住。”


“我正要找你们说,发展他。还有俺村的喜彬叔,金牙三子,住一阵子能参加。桃花沟的伍拾子,我和他说过,定要加入!”


“好,和先子商量商量。你老在武术会宣传,小心于令灰、于之善他们闻了风去。你自己家里呢?”


“俺哥人太老实,胆小怕事。俺爹那身子,能干什么?家里的,我说过几回,她一心想的是怎么过苦日子……我真不耐烦。”


“这就不对,人天生有觉悟,要共产党何用?我不是和你说过嘛,我家里的当初也是……哦,上山啦,小心点,路滑。”


山路坡陡,坎坷积雪。风吹得松林呼呼地喧腾。赤杰在前,震海随后,无法交谈了。震海想起丁赤杰的身世遭遇……


丁赤杰家住丁家庵。丁家庵在烟霞洞西面的一道大山夼里。这昆嵛山区的山庵,和通常的“庵”的概念不一样,不是尼姑住地所在。在这深山大夼里,有不少的山庵,住的是穷苦人,一般都是独户,少数两家以上的,当然像圣水宫附近的王家庵是个八九户人家的村名的也有,但很个别。因此,庵的名称通常是前面加个姓氏,丁家庵就是这样的。山庵里的人们生活最苦,住在荒山野岭,给财主放柞蚕、打柴、看山峦,在山坡、乱石中开垦一点土地,种点庄稼蔬菜,打些山鸡野兔,有大些人、特别是女人们一辈子都没出过山夼,不知山外天地。但山外的主人却忘不了他们,账本上的租息利钱、税目捐课,那是清清楚楚,一家不漏,一丁不少的。


丁赤杰家有父亲和弟妹。八年前,他被抽壮丁,在文登城当兵。一年后,患了天花,被赶回了家,差点死了;病好后,他去东北谋生,在抚顺当矿工。矿井塌陷,同赤杰一起做工的朝鲜人崔玉基,为保护难友身受重伤。老崔临终时拉着丁赤杰的手,说:“咱们是两国人,却是一条穷根!我妻子儿子惨死在日本人手里。我带姑娘奔中国,不想我又做了资本家的鬼!赤杰,我信得着你,你要不嫌,就把素香收下吧!”


等赤杰和素香床前给他磕完头,老人已瞑目辞世了!丁赤杰和崔素香掩埋了老人,回到山东丁家庵。赤杰参加了共产党,素香在丈夫的引导下,也成了中国的共产党员……


赤杰和震海进了丁家山庵。细身材圆脸盘的崔素香,亲热地给于震海扫身上的雪,又将热水、热地瓜端到炕上,她就消失了。


油灯下,李绍先拿出那个红皮小本子,听着于震海的汇报,一一记下。他说:“江鸣雁、金牙三子、伍拾子可以发展;要宝田再多教育宝川。桃花沟一带山村,是文、牟两县交界的地方,离敌人远,穷人多,工作方便,要加紧开展。如今组织扩大,文、荣、牟、海四县,都有了党组织。毕松林他们几个交通员跑不过来了。特委(注: 特委:中国共产党胶东特区委员会。)决定,玉子同志以后也做这方面的工作。你的职业,也好掩护。你说呢?”


震海兴奋地说:“好!这比动嘴闹宣传,痛快多啦!”


“这不是痛快不痛快的事,走到哪也不能忘记宣传,发动群众。”绍先严肃地看着他说。


震海脸上热辣辣的。赤杰道:“玉子做得不错,比开始好多啦!”


绍先没有理会赤杰的话,继续说:“珠子指示,派玉子同志去威海接一位负责同志。那同志在隆盛客栈里住,你去就说找程先生。见了面,你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回乡省亲去姑家;再问姑家贵姓,他说是姓赵,就对了。你领他到这里来。这是三块钱,盘缠。”


赤杰递上钱褡裢,说:“给你干粮。”


震海道:“钱和干粮不要,走哪帮人打个零工,还不管顿饭?”


绍先道:“时间尽量要短,咱们接信晚了,他已等了不少日子,防备有意外。人家是上面来咱胶东的,不能出错!”


“放心,全包在我身上啦!”震海说,“有没有攮子(注: 攘子即匕首。)?”


“什么家伙也不要带,防备敌人查你。”绍先道,“你还有么事?”


震海摇摇头。赤杰说:“他没安顿家里的……”


震海抬步迈门槛,漫不经心地说:“女人鼻涕眼泪的,理她做么……”


“回来!你不要去啦!”


听到这严厉的喊声,震海猛一惊,回身看时,只见李绍先那清瘦的脸气得煞白,嘴唇发青,拿红本子的手直哆嗦。震海愕然地看着他,不知出了什么事。


绍先满脸怒气,痛切地质问道:“你说的什么话!咱共产党员不要家啊?革命为什么?!”他咳嗽了两声,“看不起女人的,不够资格革命!这次任务,另找人去吧!”


赤杰忙把震海托刘宝田转告他家里的话说给绍先。李绍先向门外挥挥手,埋头看他的小红本子。于震海怒视着绍先,才想发作,被赤杰拉出门外。


震海气愤愤地说:“万万没想到,李绍先对家和女人这么上紧。我看这人才是软骨头,不能革命!”


“你错啦,兄弟!”赤杰挽着震海的胳膊,边走边激动地说,“你全不知先子的底细。”


“明摆着,他自己说……”


“他说什么来?他什么也没说!绍先的媳妇孩子,在春天——就是介绍你入党前两个月,全叫敌人杀害啦!”


震海像钉子插地一样站住了。赤杰道:“他媳妇真是好样的!在牟平城临刑前,她和孩子只穿单衣裳,赤着脚,把脱下的衣裳鞋子袜子打成包,托人捎给绍先。包里还有封信,信上说,要他为天下的穷人,老婆孩子,父母姐妹,保重身子!这些穿的,她和孩子带走可惜了,送给别的穷苦人家……”赤杰的声音发哑了,“先子没有家啦,一个人,东躲西藏,为革命忙活啊!”


震海的两行热泪流到腮上。他拳捣着自己的肩窝,转回身去,痛悔地说:“我太伤人!对不起先子……”


赤杰扯住他,说:“你用不着解说,先子挺喜欢你,也对你很严格。看看,这么重的任务交给你,怎么不叫旁人去?”


震海揩把泪,心像火包着似的热。他们刚下了山坡,路边岩石后,闪出一个雪团,那正是放哨的崔素香。她扯下自己身上的麻袋皮,抖干净雪,披到于震海的高大的脊背上。


震海辞别了赤杰夫妻,辨着羊肠山道,急向东走。那山路,越走越艰险,山峰越来越高了。


(冯德英文学馆)


雁群呼唤着,摆队南飞。远处盖雪的峰峦,在残阳下闪着冷落的寒光。雪野上的路途,行人断迹。只有大道旁土丘的背风处,坐着一个人,一副倦态,眼睛无神地发呆。他,于震海,整整一天没吃饭了。昨天,他为早赶完这一百多里雪路,乘晚行走,在九龙池下的岭口子上,被绊脚绳索勒翻,扑上一伙人,搜去他腰中的一块钱和身上披的崔素香的麻袋,骂了声:“穷家伙,饶你命吧!”七八个黑影提着刀枪,向山里隐去。


震海跳起来,追出几步,但想到自身的任务,呸了一声,继续赶路。无钱宿店,他在一个村头的打谷场的草铺子里卧了一夜,一宿不曾合眼,反来复去地想,组织交代,任务紧急,不能耽搁,没法帮工挣吃的,怎么办?拿什么接负责同志呢?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把他去路的干粮省下来,留着回来路上吃。就这么着,他走了一天,饿了一天。


这时候,震海浑身无力,肚子空叫,冷得发抖。他摸着棒棒硬的冻地,望着光荡荡的雪野,毫无办法。他摸冻地的手,挪到了盛干粮的褡裢上,嘴禁不住蠕动起来……然而,他使力吞回一口唾液,摸干粮的手又挪到雪层上,抓了两把雪掩进嘴里,跳起来,上路了!


掌灯时分,他进了紧靠海边月牙形的港城威海卫。没费事,和程先生接上关系,二人商定,明早启程。那程先生没问,震海自然也不好讨饭吃,两人睡在一个房间。第二天上路了,震海才看清这位程先生,白净脸皮,戴着眼镜,穿着长棉袍子,头上一顶旧礼帽,脖子上围着灰色绒线巾。震海背着他一个偌大的皮箱,心里思忖道:“一直担心,怕回来路上没干粮,总算好,箱子挺沉的,他还有盘缠……”心里一宽,饥肠子就作乱了。震海实在捺不住,就掏出个玉米粑粑,边走边吃。


程先生在后面问:“玉子同志,有吃的么?”


震海所以没问对方吃不吃,是因为早上走的时候,见他出去了一会儿,以为是吃饭去了。石匠玉是实在人,客套少。这时他忙转身道:“你饥困啦?没有好的,俺乡下东西……”


“什么都行!”


震海送上一个玉米粑粑,一块咸萝卜头。程先生接过冰硬的粑粑,狠咬一口,飞快地嚼着说:“很好!很香……”


震海见他吃得挺甜,满意地说:“多会穷人都能吃上这个,就不错啦!”


“嗯,不不,太低啦,太低啦!等我们革命成功,在这——”程先生握咸萝卜头的手指向雪野,“在这大片的肥沃土地上,实行社会主义机械化的大生产,生活就大大改善啦!”


震海道:“那敢情好啦!咱这里,穷人家十户有九户没牲口的,能有牲口使唤,也就挺好啦!”


“不能光看目前,要有远大理想。”程先生啃硬粑粑的嘴迅速地蠕动,“玉子同志,你是什么成分?”


“你说么?”


“你干什么职业。”


“石匠。”


“哦,手工业工人,农村无产阶级,很好!再给我点吃的……你哪一年入党?”


“头年伏天,赶孔家庄集那天,是初九。”


“应当记住,去年是公元一九三二年,这不能马虎。”


“哎。你给说说。咱红军打胜仗的事吧。”


“好。现在革命形势大好!自从‘四·一二’蒋介石叛变大革命以来,我们党克服了陈独秀的投降主义,自己掌握工农武装,领导革命……”于是,程先生从八一南昌起义、秋收暴动,讲到闽浙赣、鄂豫皖、陕北红军的胜利,特别是江西、福建的中央红军,打垮了国民党数万兵马的三次围剿……最后,他激情满怀地说:“全国都动起来了,就看我们胶东的啦!”


震海更是兴奋不已,说:“俺们的劲早憋足啦!只想早一天动手干,盼着早胜利!”


“这没有问题。我们有了马列主义指引,革命一定会成功,这是毫无疑义的。”


“程先生,你知道的真多,往后多说说。”


“我没读几本马列著作,我们互相学习。”程先生谦逊地说,“哎,玉子同志,自己人面前,不要再叫我先生,同志相称,叫我程子。程是代数上方程式的程。明白吧?”


“俺不认字。”


“哦……再给点吃的吧。”


震海又给他一个粑粑,暗想:“看他人挺文弱,饭量倒不小,早上没吃饭?”


程先生一面狠吞虎咽,一面说:“非常感谢你呀,玉子同志!他们再不来人,我得栽跟斗了。皮鞋卖了,怀表卖了,早上才算付清房租。昨天一天,到晚上才吃了一碗汤面。两袖清风喽!”


震海马上把正向口里塞的半块粑粑放进钱褡裢里,说:“不瞒你说,来时组织上给的三块钱盘缠,叫‘断道’的抢了去。幸好还有干粮,够你两天路上吃的。”


“那你呢?”程先生也停止了吃食。


震海挺挺身子,说:“我身子壮,吃惯苦啦。”


程先生把手中的粑粑掖进腰里,道:“共产党员,能克服一切困难。我们同甘共苦,一齐奋斗!”


下午,他们来到山边一个小村庄,讨了点开水喝,歇息了一会儿。出村走了三里多路,望见远处走来四五个人。震海观察片刻,辨出是警察。他问:“有怕他们的东西没有?”


程先生道:“箱子里全是书,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


“怕敌人?”


“党的书,怕。”


震海左右扫视几眼,说:“你顺路直走,我从这向山里去,躲过他们再赶上你。”


程先生道:“如果敌人发现,你就丢了箱子跑掉!”


于震海离开大路,斜刺地向山边树林处插去。


程先生被警察拦住,搜过身,盘问一番。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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