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就放到这儿吧!”
“再往前走一走……”
“离村六七里了,天也亮上来了……”
“那好,放下。”
七里店兴升客栈掌柜的弟兄两个,放下抬于震海的粪筐,揩着脖颈上的汗。弟弟说: “比百多斤的湿粪还难抬,又走得这么急,真把俺累熊啦!”
“回去哥白请你吃下水……好兄弟,千万别和人家说……”胡子掌柜气喘吁吁地说,“来,兄弟,把他搬到路边。老二,你拦他腰……”
掌柜的叫弟弟抱腰,他抬腿,从筐里搬出于震海,放到路边杂草上。弟弟说:“哥,这个人身上还有热气……”
掌柜的把手放在于震海的鼻子上,道:“嗯,还有气……嗯,气还粗着呐……”
“那……”
“他活着就好,死了拉倒。”掌柜的说,用手摸摸冰凉的杂草、沙子地面,迟疑片刻,将一条麻袋铺在地上,又把于震海倒腾到麻袋上躺着,把他的包袱放到身边。接着,掌柜的动情地对于震海说:“好汉,俺们盼你死里还阳,平安回老家……不是我心狠,是没法子啊,俺得保住小店,一家老婆孩子呀!你的东西,七块大洋,都放在你身上,俺不收你的店费,白搭一碗汤、烧炕柴禾。不图你领情,也求你别见怪。你自己说的,天亮前走不出去,让我去报警察、抬你出门……我选后一条道,够朋友,天理良心,我不害人,别怪我呀!但愿再有个好心赶脚的,把你捎走……”
晨风大了,北面的海浪呼呼作响,一阵风沙揭地而起。
掌柜的和弟弟收起杠子、粪筐要走,可他浑身被风吹得发抖,禁不住瞅一眼卧在路边的人,看看筐里的那条麻袋,就拿出来,又走过去,给于震海盖在身上,叹了口气,说:“总算对得起你,走吧……”
“哪里走!”一声粗哑的断喝。
掌柜的弟兄俩一惊,抬头一看,一条大黑驴,驴上骑着个人,手里端着个枪不枪、刀不刀的家伙,堵住他们的去路。掌柜的暗里叫苦:天哪!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掌柜的急忙弓身哀告道:“好汉,别误会!俺们是好人,没有图财害命!这个人……”
“你们干的好事,我全清楚。”黑驴上的人训斥道,“你怎么和你老婆说话,你怎么和你兄弟合伙找来扁担筐子……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安好肠子,不得好报,懂不懂?”
“哎呀,你是神仙下凡啊!”掌柜的向驴上的人作揖,又怕又惊,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神仙,要么就是古时候的侠客转世,“你老人家知道得这么分明,我没害人之心,只是怕受连累……”
“快说,那个人是谁?”驴上人喝向道。
掌柜的说:“是……”
“老实话,你不说我也知道,特意试试你,快说!”
“他是于震海的兄弟。”
“胡说!于震海就有个哥哥,哪来的兄弟?”
“那你是……”
“俺是他老子!”
“唉呀!于老大爷,饶命!”掌柜的跪下了,趴在地上直叩头。
他弟弟也跟着跪在一起,直哀告:“老大爷饶命!俺哥是刻薄鬼,怕事,可从不偷,不摸……”
驴上的人看见路边躺着的人坐了起来,忙滚下牲口,走到他身前,仔细一看,疼惜地叫道:“震海!真是你呀!我的孩子!”
于震海揩揩眼睛,看着面前头戴三开毡帽头,手拿把放蚕的大剪刀的他,惊讶地问:“叔,是你!你怎么来啦?”
张老三转身盯着掌柜的,说:“是他把我引来的。妈妈的,熊人……”
事有凑巧,张老三昨晚也住在七里店兴升客栈。像小菊说的,他来为特委的人送十双棉鞋,桃花沟的几个党员还自烧了百多斤柞木炭,打点成一驮子,让张老三送来。心里有事,总睡不安宁。老三住店之后,一会儿坐起来抽袋烟,听听外面动响;一会儿出门去给牲口加点草料,观察周围的动静。昨晚店里只接待了张老三和他连襟高德宽的黑草驴,半夜来的大车,把老三惊动了。如果不是胡子掌柜摸到于震海口袋里的五块洋钱,把他送到单间想多赚几个钱,于震海就会被送到正屋和岳父张老三一铺大通炕上了,也就演不出上面这些故事。
老三见来了大车,趴在窗棂间向院子里瞅。只见掌柜的忙里忙外,喊叫个不停,心想来了什么大官?可别是孔秀才一伙人呀……就悄悄出门,影在牲口棚里观察,掌柜的把个病人扶到西厢。他就放了心,回正屋躺着。但老听到院里有脚步点,又趴在窗棂上瞅,只见掌柜的进进出出的,挨到天快亮了,还不停闲。老三就又摸到门口,见掌柜的冲到东屋里……一会儿听他女人叫喊:“夜猫子进宅!”掌柜的说:“他倒是个好人,带色的……”张老三一阵紧张,“带色的”是称共产党的代用词,这个他懂,难道这个病人是共产党?他是谁?不管是谁,他认识不认识,都是自己的亲人呵!怎么办?看样子掌柜的没有害他的意思,可他又想干什么呢?自己该怎么办?老三紧出一身汗:唉,能耐一辈子,这时偏倒心眼不够用了!往常都和小女儿一块来烟台,他嘴上不服,但每次遇上事,都是按着她的主意办的,每回都顺顺当当。想不到这次没她,遇上这为难的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老三正在门后作难的时候,不觉天开始放亮,鸡叫了。他见掌柜的叫来个人,一起进西厢房抬出个大筐来。老三探头一看,麻袋下盖着个人:“病人死啦?!”他大吃一惊,急忙进屋背起包鞋的包袱,到棚里备好牲口,也不知劲从哪里来的,一个人扛起百多斤的炭驮子,放到驴背上,牵着毛驴追出村。他不敢近前,远远尾随着,苦恼地想:他们两个,自己一个,怎么对付得了?可眼见他们抬着的是个共产党的人,是死是活,他救不了,也得弄明白呀!又一想:看样子那两个也是胆小的,自己怕他干么?想想自己的三个闺女,连软性的好儿,也敢雪夜深山送险信救伤员,自己不如女儿?连两个胆小鬼都怕?老三没喝酒也来了胆子,但还是骑到驴腚上——对付不了好跑,抽出怀里</SPAN>的防身的放蚕用的大剪刀,骑着毛驴冲到跟前,大吼一声……
震海不仅没有死,而且这时感到轻松一些,只是腰部的伤势疼痛不止。几天来,昨夜他第一次睡上热炕,铺盖上被褥,加上极度的疲劳,伤口发炎,引起高烧,又吃了热饭,喝了姜汤,他昏沉地睡着了,可以说是睡死了。这被抬了六七里路,寒风一吹,他逐渐清醒,觉着被人抬着走,自己像在梦中。他迷迷糊糊地想:快醒来,醒来,站起身,站起身,天亮前出店门,走出店门,不要再使掌柜的担惊受怕……直到张老三训斥他们的当儿,他才完全苏醒过来。
掌柜的弟兄二人完全吓傻了:一个共产党人就够提心吊胆的,又招引出个共产党人的老子,而且那个又醒转过来。掌柜的直向他们叩头,乞求道:“饶命!饶命!我没有害人心哪!我也是穷人……”
“妈妈的!你是穷人,干的事哪有穷人心肝!”张老三严厉地教训道,“俺们共产党为百姓过上好日月,豁上命地拼,那血流成河,骨头堆成山,你这胆小人,像个老鼠,埋汰货,还有脸活在世上,还……”
掌柜的和他弟弟跪趴在地上,连连叩头称是。老三越发来了劲,还是震海打断他的话:“掌柜的,你们起来,咱自己人对自己人,用不着这么的。”
“我对不起你,任凭处罚吧!”
“我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给你说了气话。”震海疼得咬一下牙,“你们怕受连累,情有可原,这都是敌人祸害的,账记到他们头上。”
弟兄两个爬起来,又惊又感动地听着。
于震海要张老三搀他靠树站起来,望望全亮了的天,说:“你们快些回去吧,店里还有活计要忙……这麻袋都捎去吧,我用不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洋,给张老三:“叔,给他,这是我住店和吃饭的钱。”
掌柜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哆嗦着胡子嘴,结结巴巴地说:“不要,不能要,我不该要!你们不记仇就够仁义的啦,一碗清汤,还给钱……”
“都是受苦人,谁记谁的仇?”震海说,“你是小本生意,一碗汤也有本,快拿着吧!”
掌柜的眼睛发湿了,说:“也用不了这么多……”
张老三紧绷着胡子脸,把手向他面前一伸,庄重地说:“拿着!还有我住的一宿,一块算啦!俺共产党的作为,只给别人便宜,自个儿从不沾光!”
那胡子掌柜的弟弟呜呜地哭了,冲他哥说:“都是你!俺再不跟你干这丢人的事……”
胡子掌柜双手在大袍襟上擦了好几下,两手向上捧着,双膝跪在张老三面前,哭着说:“好人!共产党的人!我五十多年白活了!娘啊,你们打死我吧,我该死啊……”
于震海艰难地走上前,两手把掌柜的扶起来,激动地说:“朋友!我怀里有枪,要打你,等不到这会儿;共产党的枪,是专打咱们对头的!”
掌柜的拉拉他的胳膊,诚挚地说:“好,朋友!看样你病得不轻,走,我把你抬回去,我不怕……”
“回去吧,回去吧!”他弟弟跟着叫道。
于震海眼里闪着泪花,说:“不啦,我的事急,咱们后会有期!”
“你,老人家,跟我回去吧!”掌柜的又对张老三说。
老三自豪地说:“下回我一准儿去;眼下,我顾不上啦,伙计!”
大家把震海扶到驴背上。于震海分手时又对掌柜的说:“回去和捎我的那位赶车的大哥带个话,就说我有顺路的同乡,先走了,多谢他!”
东方的乌黑的云块裂开缝隙,露出强烈的曙光,天大亮了。那风也更加猛烈了。
胡子掌柜弟兄二人,守着空筐子、杠子、两条麻袋,望着东去的俩人一驴的背影,视线很快模糊了,热泪随西风飘到沙子路面上。
(冯德英文学馆)
时令入冬了,但那酷寒的西伯利亚来的风,淫威还施展不到胶东半岛。而昆嵛山的野草和灌木,得天独厚地植根在黄泥黑土之中,频受雨雪的浇淋和滋润,三面的海洋又把储存了一夏天的阳光的热量放射出来,所以使秋色延长了生命,推迟了冬寒的莅临。这时候,泰礴顶之上已落下白茫茫的初雪,可桃花沟附近的龙泉口,除去成熟了的橙黄的椁萝丛,枯萎的茅草叶,赤松依然翠绿欲滴,各种染着淡紫的霜色的花茎、树叶,仍显出生机勃勃,精神矍铄的姿容。
破败的龙泉庙院内,潜伏着两男一女,他们时而谛听动静,时而窥视过往的行人。这时日头正偏西,有个年轻媳妇从山对面走来。她蓝棉袄,黑夹裤,右胳膊上个山菜篮,迈着利索的碎步,急急地走着。
庙院里的三个人,看着她,其中一个男的问那个女人:“她是哪儿的?”
“娘家是桃花沟。石匠玉的媳妇……”
“啊……”另一个男的伸手摸腰里的短枪。
女人摆摆手,说:“从前是……如今是痴子媳妇,俩人过的蛮亲热,形影不离身……怎么这次她是单身?身后不见扛扁担的冯痴子……”
“你去盘问她,跟她一块回村,我俩也该走啦,有情报明天一早到万家疃找我……”
桃子来到龙泉潭边,放下山菜篮,蹲下身,先洗净手,然后掬水喝了个够,接着站起来,用手背揩着嘴上的泉水、腮上的热汗,提起篮子,刚上路几步,忽听人唤:“桃子,大侄女!”
桃子停步侧脸一看,是孔霜子从破庙方向走来,一面向她招手。等对方来到跟前,便道:“霜子姑,是你!你这是……”
“到龙泉庙尿泡尿。”大脚霜子真的摸了摸裤腰带,粉脸诡秘地笑笑,“我上孔家庄,托人在烟台捎洋丝线回来——眼下冬闲快到啦,闺女媳妇谁不想抓使几个铜钱好过年花……桃子,你也来绣坊做几天吧,我保管你挣头份钱。”
桃子边向前走边道:“俺那山庵里的活计,就够忙乎的。”
孔霜子轻视地瞅她背后一眼,心里说:“死心眼子,守着痴子过苦日子,苦胆加黄连,她还觉着甜……我得使个心计,让她当个帮手,探得于震海的下落,那财发的……”
这位有奶便是娘的媒婆兼流氓的坏分子,此时的心情是有来历的。
她今天是从孔家庄那里来的,但并不是去托人买绣花用品,而是被孔家洪源钱庄账先生招去领受孔秀才的密令的。
共产党胶东特委领导机关在烟台被破坏的消息,鄢子正迅速地传达给了各个区上。孔庆儒看着手中的公文,搐动着胖脸上的松肉,激动地说:“好啊,好啊!共匪的首脑抓住啦……”
“有石匠玉没有?”孔显关切地问。
孔秀才摇摇头,看完信,说:“抓走的人,比石匠玉这一勇夫厉害百倍!于震海没有了带路的,他的那帮子游击队,便成了无头的苍蝇,乱撞乱飞,扑腾不了几天!鄢子正要咱们各区,加紧搜查,趁热打铁,把于震海这股祸水,赶快淘干!”
孔显说:“光咱们拼命有么用?前些天在垛崮山下海边,二三百人围不住二十几个游击队,同一男一女对打了半天,末了还让他们举着红旗跳海了,连个尸首也捞不着。这么下去,还有打胜的时候?”
孔庆儒横了儿子一眼,边在屋子的砖地上徘徊边说:“光说人家,我们怎么样?从发现石匠玉是共产党那天起,几十号兵马让他从屋顶跑了……直到万把人围打孔家庄,烧了冬春楼,你和他打胜几个回合啊?远的不说,他们暴动失败以来,又死灰复燃,先打界石镇,接连毁坏几个乡公所,不都在你的区上么?”孔秀才越说越气恼,脚步沉重起来:“看起来,这个石匠玉还真有两下子,他敢大白天带着队伍奔袭垒子盐务局,烧盐票,哄抢食盐,砸钱柜,缴走盐警二十多条枪,打死队长、班长!这个于震海,腰上中了两枪,脚下两摊血,不唯打不倒,还震住了屋里三个对手!这……”孔庆儒痰火攻胸,咳嗽不止。
万管家急上前扶他坐到太师椅上,递上热茶。等他喝了水,转过面色,又送上水烟袋。孔庆儒用力地抽着烟。
孔显望望父亲颓丧的神态,愤愤不平地说:“单是于震海那伙穷庄稼人,有多少也见阎王了,他们就凭着有数不清的穷光蛋帮忙,叫咱打不着,杀不光,不然屁本事也没有。”
“这就是本事,天大的本事!”孔秀才放下水烟袋,慨然道,“唉!可惜,这种本事,我们是得不到的,只有望洋兴叹了!”
万戈子陪着小心,说:“这几年大老爷费心费力,身子老是乏着,我们这些手下人,看着真着急,要是没有共匪这么折腾,日子再不会这么的。大老爷早进城干事去了。”
“也不尽然。”孔庆儒捻着胡子梢,又显出自负的神气,“乱世出英雄,英雄造时世,做太平官也没多大意思。我就不信,国民党能败在共产党手里,我一区之长会倒在一个石匠脚下。共党有共党的本事,我们有我们的招数。这几年,大凡咱们得便宜时,无不得力于可靠的情报。这次在烟台抓住匪首,也是从他们内部挖出叛变分子,掏出了准确的情报。咱们要想打尽石匠玉的游击队,得在这上面下工夫。”
孔显道:“咱们也下过工夫,给过孔居任他姑那么多好处,她就报过两次消息,拉孔居任一直没见效……”
“下的工夫还不够,再下大工夫!据我所知,这股游击队里,除去孔居任还有拉过来的可能,其他都是些死不倒尸的铁汉子!孔霜子是个见利忘义的女人,只要她见上侄子,不会不费尽心机拉他下水,至少要掏他肚子里的货出来。”孔庆儒老谋深算地说,作出稳操左券的手势,“依我看,眼下就是搞掉石匠玉游击队的大好时机:他们的上级没了,缺了指挥,又报仇心切,于震海不会不莽撞行事的,这是一;这二,打盐务局于震海负了重伤,垛崮山下一仗,游击队又有中枪的,有伤就得找人治,抓药医,又给我们多了找到他们的机会。有这两条,咱们区上加紧搜查、防备,各乡、村的武装、人丁都动员起来,进一步控制中西药店,盯住冯子久那些好心先生,有共产党活动嫌疑的重点村落,派便衣出没,秘密监视出入村子的人,有可疑者,立即采取行动。显二,你去赤松坡找你舅谋划,把他周围几个村的财主、村长叫在一块儿,好好布置一番,叫你舅他多上心剿共的事,别成天为争地边子,跑买卖,把头等大事耽误了。要不,叫他把村长让出去,别人当……”
万戈子搓着手,赞叹道:“大老爷这番筹划,石匠玉准在网里啦!”
“算盘打得好,只是游击队跑到垛崮山海边去了,咱们区使劲,于震海不过来也是枉然。”独眼龙孔显说。
孔秀才摇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想其二。于震海这帮子亡命徒,走多远,也离不开昆嵛山他们的老窝。这不光是山险沟深对他们有利,更为有他们熟悉的人,有为他们能把骨头熬出油来的人!事不宜迟,显二快去赤松坡,万管家,去洪源,叫账先生,快把孔霜子找来……”
孔霜子和两个便衣特务潜伏在龙泉庙,监视进出桃花沟的行人,就是孔庆儒的通盘计划的一部分。当然,人家是不会把什么都告诉这个破鞋媒婆的,只叫她把两个便衣人带到龙泉庙埋伏好,她照常回村注意动静,有什么情况,及时到龙泉庙报告,便衣人早来晚去,一天不断。自然,孔霜子又得到五十块大洋和更多赏钱的许诺,她怎么能不使出全身本领,恨不得亲手把于震海他们捉住,送到孔家庄……
孔霜子跟在桃子身后,扭歪着大腚蛋,费劲地在山路上走着。
她望桃子脑后的端庄的发髻,说:“桃子,去孔家庄来?”“俺子久哥病啦,去看看。”桃子没有回顾对方,埋头赶路。
“你那二郎神呢?”
“谁?”
“痴子呀——大伙都这么说,你走哪儿,他跟哪儿,横条粗扁担,护着你,像个二郎神。”
“……”<o:p>
“今儿他怎么没跟你一块?”
“他庵里活计忙。”
“嘿嘿!”大脚霜子的长嘴唇活泼地翻动着,“我说桃子,你成天守着个痴男人过,看光景还挺舒心,你实话说,他比你先前的石匠女婿,哪个夜里有力气,滋味一样不一样?”
“你……”桃子猛地刹住脚,转回身,眼冒火星,牙咬得咯嘣响,气得说不出话。
孔霜子只顾倾身赶路,再想不到对她是很平常的话,能引起对方如此强烈的反应,脚下收步不及,身子撞到桃子怀前。她见桃子雪亮的眼睛,赤红的脸气,吓得急向后退,脚下被乱石头一绊,一腚跌到石头上。桃子真想上去撕那粉脸上的嘴几下,踢那裹着绸缎的胖屁股几脚,但,见她跌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惊惧表情,便没有动步,而轻声地狠狠地说:“你这人,俺白叫你声姑,这么没正经,不知羞。”她扭转身子,重新走路。
孔霜子爬起来,搓了搓跌疼的腚蛋子——因为脂肪丰厚,石头硌不着骨头,边走边叫道:“桃子,大侄女,等等我呀!”
桃子放慢了脚步,听到对方喘吁地来到身后,便道:“你还有么说的?”
孔霜子恼恨地盯着她的健美的脊背,嘴上却讨好地说:“侄女别生气,我这人你还不知底细?大半辈子脏话把嘴沤得一下能抠出上两亩地的粪,一张口就满嘴喷蛆——你不瞧瞧,俺家从不养猪,庄稼倒不缺肥料……”
“嘻……”桃子禁不住低声笑了。
大脚霜子越发来了精神,又说了些拿自己的丑事寻对方开心的话,直到过了龙泉口,望见远远的桃花沟的影子了,她才转了话题,说:“我每回去孔家庄,都去看看好儿。唉,俺只这么个可疼的亲人啊!看她如今苦日子过的,干那丝坊的累营生,居任从不见影,丢下媳妇一个人,官府动不动还来盘问她……我就怕,你居任哥老不照面,你好儿姐有别的想头……”
“这个你放心,俺姐她不会。”
“你姐她不会,可身不由己啊!万一孔秀才老狗发坏心,像对你一样……”
“哼!”桃子顿了一下,“俺姐也会和我一样……”
孔霜子好一会儿说不上话。当然,她只理解桃子的话是被强迫改嫁,好儿也会像她一样逆来顺受,根本想不到她说的是另一个含意。媒婆子叹口气,道:“你们姊妹倒是过得去,只是居任他——我就这么一个亲人!桃子,你要是见上你居任哥,定规叫他来看看我,回孔家庄看看好儿,啊?”
桃子道:“俺怎么能见上他?”
“居任就不上你家,不去你山庵?你们是亲戚啊,待他也不薄。”
“如今这个乱世道,谁不怕事?就便俺们不怕,居任哥也不敢来呀!咱这村,俺那庵,少了有人盯着?”
孔霜子的心紧了一下,但见对方照旧走路,又放松了,说:“你说的都在理。只是……你要碰上在党的人,不管是谁,千万打听声你居任哥,有他个口信,我这当姑的也能吃顿安心饭。”
“就怕碰不上人家。”
“这个铁硬的媳妇,连句软话都不给我,哼……哎,方才我一提她和冯痴子睡被窝的事儿,她恼成那个样,恨不得撕我的嘴,踹我的腚……跟了两个男人的娘们儿,过来之人,么事还这么怕人说?嗯,莫不是桃子和冯痴子分开啦,又跟了石匠玉?她还和石匠玉暗里热火?嗯,兴许压根儿她就没跟痴子真睡过,面上装的?嗯,这倒能做出来,她妈就是断了不弯的性子,桃子比她妈还刚气些,怎么听凭个痴子换身?再说,石匠玉有枪有兵又有武艺,怎么能眼睁睁把个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百个里难挑一的标致媳妇,白白给了个冯痴子呀,说不定这里面有大文章,我要识破真假,报告了孔秀才,在桃子身上设下捉拿石匠玉的圈套,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哇!对,要赶快下手……瞧,她去看‘鬼见愁’冯子久,说不定就是去请冯子久给于震海看伤,那篮子里,一准藏着药物,藏着……”孔霜子想到此处,全身热血沸腾,激动得两腿发麻,急抢几步,从旁边上去,猛地抓住桃子的菜篮沿。桃子猝不及防,篮子滑出胳膊翻到地上。她吃惊地瞪着孔霜子,问:“你这是……”
“我、我……我想跟你平着走,说几句悄悄话,不想绊了脚,不叫抓住你的篮子,就……”大脚霜子随机应变,说着忙蹲下身去把篮子翻正,将撒出的东西向里面拾。
然而,使孔霜子失望的是,除去两斤包好的棉花和三斤麦面,其他一无所有。但,桃子却听信了对方的谎话,没有对她产生怀疑,仍是平静地和她走着。
没有发现可疑的东西证明自己的推断,孔霜子的兴头已经锐减,不过还不甘心全输。她打量着桃子修长匀称的腰身,作出关心的神气问:“大侄女,你还没有啊?”
桃子感到突兀,说:“有么呀?”
“有‘喜’啊。”
一股热血冲到少妇的头皮上,她感到脸热得烤人,但这次她没有刚才那样冲动,而是低下头,说:“没有。”
“唉,这可是个大事呀!你只有闺女,还是前头那个的,得赶快有个儿子啊!人生一世,无后为大。别像我……哎,你和竹青她爹,一成亲就有了她,你和痴子一两年啦,怎么还没怀上?是不是痴子不硬实,不能合炕?还是你嫌弃他,不和他来真的……”
“这个脏女人,真是只绿豆蝇,哪有腥味向哪伸嘴……不知羞臊,不穿裤子能上街……呸呸,吐她两口,赶快躲开她……不行,谁都知道俺嫁给了痴子,好心坏心,能不让人家问这种事?不能让这个长嘴媒婆看出破绽,她一知道点儿,一天就传扬出去了,那就坏了大事,俺受苦不怕,要害了冯先生一家,开仁哥为革命,为我和孩子、震海,掏出心来的啊!羞就羞吧,自个儿心里明白,什么也用不着怕!”桃子想到此处,血液恢复到正常的循环,脸色也镇静了,说:“霜子姑,你对俺姊妹可真够操心的!你说的句句在理,俺也早想有个儿子啊!只是不知怎么回事,兴许是前几年俺受的苦太多,坐下病了,兴许是竹青缺吃的,至今老啃我的奶,俺一直有不上‘喜’……你有么好药方,帮俺治治呀!”
“多着哪,灵着哪!十二根五寸钢针,围着心口窝扎进去……三炷香,两刀纸,到圣水宫许愿,用那干洞的泥,湿洞的水,冲起来喝……”大脚媒婆拍着巴掌数说治不生孩子的药方,那心里在乐滋滋地想:“哈,这个从前的带色媳妇,如今真老实啦,甘心情愿和个痴子亲热,给他生儿育女啦!嘿嘿,方才我还怕她不是真愿和痴子好,暗地和于震海热火……哼,再好强的人,也是个人!就是她好强,架得住一个痴子大汉的力气!别说石匠玉上门,就是想看她一眼,那痴子的大扁担,是烧火用的?再说,石匠玉当游击队的头子,走哪宿哪,大闺女小媳妇有的是,早把旧媳妇忘得光光的啦……我呀,还是听凭孔秀才的指派,别让穷鬼们看出破绽,得了情报就报告,领大洋……嘻嘻,桃子呀桃子,傻乎乎的穷闺女,再想不到,你身边的老娘是干么的,一句真话没给你,你的真情实意,可叫我摸透啦……”
孔霜子兴高采烈地进了家门。
桃子进了自家院子,才发觉天已黑糊糊的了。
(冯德英文学馆)
“怎么也不点灯?”三嫂进了西厢房,对着炕前地上的人,说。
张老三坐在小板凳上,在磨石上用力磨割草的镰刀,炕洞里的火光,曦亮他的脸和手。他闻声直起腰,用大拇指试试镰刀,说:“干这活还用费灯油?你没瞧见,理琪大侄在烟台,舍不得用大灯头,写字把眉毛都燎了,当是你过日子,粗手大脚的……省着点儿吧,我看哪,他们早晚还得回来,那码头地场乱哄哄的,每回去我脑袋都大。妈妈的,那些兵眼珠子瞪到脑门子上,动不动就抬脚踢人,仿佛谁不知道他们穿的皮鞋似的……”
三嫂已伏身炕上,给横七竖八睡在一起的三个“牛”儿顺理成一排,枕好枕头,盖好被子。她插断他的话,说:“说你多少回,把孩子顺理好,你就是不听,光顾你自个儿的……”
“嫌俺带不好,你都抱走啊!”老三口气没有不满的成分,倒充满自豪的味道,“哼,这是三个小子,不是三个闺女,由得着你摆弄他们?我放半辈子蚕,还不知它们体性?有的喜欢爬到桲萝梢上,有的乐意钻到枝子底下,有的愿咬嫩叶,有的专吃老芽子……管它哪,到了都结成棒棒的茧就行了。这三个“牛”东西,刚上来我也每夜几次起来调理他们,往一块儿顺,给他们枕枕头搭被子,可一会儿他们又一个滚到炕西头,一个翻到炕东头,一个横到炕里头。有的脚踹我的肚子,有的手抓我的胡子,有的臭脚丫伸进我嘴里,我梦里还以为在咂甜包米秸哩……你猜怎么着?他们有的嫌炕头热,有的怕炕边凉,有的愿靠着我作伴……由他们的性子去,一宿到亮,别说闹病,哪个跟我睡的,第二天没精神来?倒是我不在家,你给看管的,二牛子发过一次热……”
张老三说的是实际情况。这三个三嫂娘儿仨讨饭拾来的烈士遗孤,自从春天老三自掘坟坑服毒自杀一事发生后,宛如三条小黑狗——他们的皮色黑亮黑亮的,形影不离老母狗一样偎在张老三周身。睡觉是如此,吃饭是如此,上山放蚕砍柴也是如此。在蚕场里,他们给张老三打下手,听他说不完的话,中午为他吓唬鸟,守窝铺门,让“三大爷”的呼噜声一直响到日头向西歪……老三去几天烟台,他们睡觉挤在一起,把“三大爷”常睡的热炕头留出来。有一回盘算着“三大爷”晚上要回家,三个孩子守在门后等开门,都睡在门槛底下……吃饭的时候把“三大爷”的碗筷放好,每人叫一声:“三大爷,俺们先吃啦!”然后端起泥砂碗,喳喳吱吱吃起来……这,常使三嫂热泪盈眶,使劲地搂搂这个,抱抱那个,喃喃地说:“好儿子,好孩子!你们是大妈的亲儿子,你三大爷的狗剩儿……”
丈夫的这些话,三嫂的耳朵熟极了,但她却不感到腻烦,还是安静地听着,兴许是她有意拿话引逼他说的。而这种情况,是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的。这对二十多年在冲突中度过的贫穷夫妻,近几年来吵架越来越少,动手干仗的事已经绝迹了。这种巨大深刻的变化,在他们自己却没有意识到,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张老三觉得是妻子变了,变得和善,能依顺他了,使他非常满足和得意;三嫂又觉得是丈夫变了,变得聪明、少做糊涂事了,使她放心和喜欢。就拿老三在烟台执行任务来说吧,一次比一次办得顺当,没有出任何岔子。前天张老三回到家里,向妻子叙说七里店的遭遇。三嫂听着听着沉不住气了,焦急地说:“震海呢?他伤势那么重,你怎么不把他驮来家,放到哪儿去啦?你又糊涂啦?你……”
“放到该放他的地方去了。”老三不慌不忙地顺着烟袋嘴,“给你闺女送去啦。”
三嫂扬起了细眉,板着脸说:“路那么远,山路那么陡,那山庵里缺这少那的,你往那里送,你真想得出,你……”
“路是比咱这儿远,路是比咱这儿难走,山庵里是没咱家方便,可我就是把他送去了,你说怪不怪?”老三仍是沉着地说,“好个埋汰怕事的人,是不是?”
三嫂倒被他的话说愣了,答不上来。老三摇晃一下头,说:“多灵通的人啊!你以为咱桃花沟都是好样的吗?那北石屋鸽子堂还保险吗?孔秀才的鼻子没伸进来过嘛……”
果不然,第二天中午,一帮子区队的兵来村把北石屋搜索了一遍,三嫂禁不住后怕了好一阵,对丈夫轻声说:“想不到,他们动得这么快,幸亏没把震海藏这里!这下,倒是我糊涂了……”
张老三庄重地揉搓一下脸,说:“你是疼女婿急糊涂了,人,还能老精细?这也不是我多明白,难道叫咱狗剩儿的命白丢了不成……”
这时,望着被炕洞的火光照得通红又在磨那把不离身的放蚕大剪刀的丈夫,三嫂轻叹了口气,说:“你早些歇着吧,看样子要变天,明早上别上山割草啦。”
“还不至于下大雪。”老三继续磨着剪刀,抬头望着妻子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叫道,“好儿妈,你停停。”
三嫂转过身,见他仰着脖子紧瞅着她的脸,便问:“有么事?”
老三关切地说:“我看你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