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菊进门就问:"爹,俺二姐怎么还没把先生请来?真急人!”
张老三蹲在东间灶旁,从一堆柞蚕茧中挑出成棒的,做来年放蚕的茧种用。他那粗硬的黑手,捏得茧子发出格叭格叭的响声,老茧农像作曲家听到美妙的音乐,耳悦心舒。听见三闺女在正间的问话,他嘴上含着早已灭了火的小烟袋,回道:“从桃花沟到孔家庄来回六七十里山道,哪有这么快的?这会日头才挨西山尖,掌灯时分能到家,就是顺溜的。”
小菊没听父亲的回答,也用不着听,这点普通常识,十六七岁的山村姑娘是明白的,何况小菊又是个出众的聪明机灵的少女。她一面把磨顶、磨盘上的杂物收拾出去,一面颦起细黑的眉毛,那双不大的,却黑白鲜明的秀气眼睛,含满了忧虑的神情,同她年龄不相称地叹息一声,说:“唉!俺也知道,二姐和开仁哥带着竹青,路上又不太平,冯先生年岁又大,不会这么快。可是,那伤员直发昏,晚了就没救了呀!怎么不叫人心里着火啊……”
这种焦急困忧的心情,不光张老三的小女儿有,它像周围山峰上锁绕的越来越浓的彤云,一天重似一天压迫着桃花沟的人们。号称小苏区的五十几户的桃花沟,在暴动的第五天,即攻克孔家庄的笫三天,它上空飘扬的鲜红的党旗,就摘下来交回它的制作者——三嫂收藏起来。接着,拆除了迎接于震海、高玉山突击大队的英雄们扎起的松门,洗刷墙上的革命标语口号,也只用了半天工夫。桃花沟又和暴动前的桃花沟一样,没有任何革命的痕迹露在外表,像它本身被四周的群山紧紧护庇一样,“小苏区”又藏进每个亲近它的人心窝里去了。
实际上,直至今日,桃花沟的人们,还远远不知道外界的险恶形势,他们的艰危处境,等待山村的严峻考验。这不光是因为桃花沟地处两县交界的深山中——西山坡是牟平,东山口为文登——“山高皇帝远”的偏僻地理位置。更主要的原因,是桃花沟没有一家地富分子,就是地痞二流子也难找,唯独一个开绣花坊、不正经的粉脸女人大脚霜子,她的娘家亲侄子孔居任还是参加暴动的骨干人物。没有知道这个小苏区内情的坏人告密,所以“剿共清乡”的国民党的大部队,不会特别注意这样的荒山村,只把村长张甫礼唤到乡公所,让他听了一番“剿共清乡”的训话,领受了缴纳剿共特捐的任务。自然,这位共产党员村长是不会认真执行国民党的训令的。
可是,风声一天紧似一天,桃花沟的人们也一天比一天惴惴不安起来。先是,桃子和小菊冒着风险,只看见了泰礴顶上的红旗,听到风送来的暴动歌声,但她们无论怎样追踪,也没有找到于震海他们的暴动队伍。好些时光没有人来桃花沟通报消息,接关系了,桃花沟党组织派人出去联系,三处联络点都遭破坏,党员张福祥去三瓣石找关系,差点被埋伏的敌人抓住,他惊吓成病,至今躺在炕上……几天工夫,桃花沟和外面的组织、同志失去了联系,而听到的都是坏消息:敌人的抓、杀,骇人的行凶残暴……桃花沟的党组织和群众,把心思都集中在十五位重伤员身上。伤员住在孔霜子绣花房里。因为这是穷山村唯一的敞亮大屋,有两铺火炕,比一般家干净,好护理、伺候。从孔秀才家拿来一些麦子、大米,鸡蛋、肉类也有群众自动送来的,有用高玉山临走时留下来的钱买来的。三嫂、伍拾子他妈、小蓉、小菊一帮闺女在桃子的组织下,负责照顾。
十几天来,经过冯先生的精心治疗,虽然药物极端缺乏,倒有土方土药的配合,大部分伤员伤势好转,脱离了危险期。只有三个伤员,有的枪子打进肺里,有的头部严重受伤,有的截去腿失血过多,一直不见好转,昨天又处于昏迷状态。这些天一直守护着伤员的桃子,和桃花沟的党支书杨玉清等商量,无论如何要下山进孔家庄请“鬼见愁”冯子久来一趟。为了避免敌人盘查,有了意外情况好应付,三嫂坚持桃子先回东山庵,伴着冯痴子,一块到孔家庄。于是,桃子由小菊作伴,紧走慢跑,穿过三十多里崇山峻岭中的山路,来到痴子庵,和冯开仁连忙收拾一些药物拿着,三人又带黑折回桃花沟。今早天不亮,桃子娘儿俩同冯痴子,就奔孔家庄走亲戚去了……
听小菊说到伤员的危难处境,张老三皱了皱眉头,抽出嘴上的烟袋,往炕沿上磕掉烟锅的灰,说:“伤那么重,又缺医少药,还能不往坏处发展!唉,也不用着急。伤好,也得段儿时间,冯先生人到病除……”他嘴上说不急,手已将柞蚕茧收拾进麻袋里,下了炕,找鞋子穿。
“爹,你上哪?”小菊问。
“看看伤号去。”
“不用你去啦。俺妈、伍拾子他妈、小蓉姐,不少人,都在哩。”
“都是些女人家,哪能行?”老三挺挺腰杆,走出屋门。当他来到院子当间,停住了,望着罩上一层雾气的南山,摇摇头,又返回屋里。
屋里的大磨发出“呜呜"的响声。小菊的胸抵在磨棍上,细瘦的身躯向前倾斜,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磨棍上。推着青石磨迅速地转动,磨碎的麦子像浓色的奶汁一样,不停地从磨缝里流到磨盘上。
张老三走近磨道,说:“我来吧,你罗去。”
小菊理了把汗湿的额发,柔声道:“你歇息吧,爹。”
“挑茧子那种活,也能累着?”老三跟妻子、闺女说话,不管是什么内容,总爱用教训的语气。他接过女儿的磨棍,用力地推着。
“那俺和你俩推。”小菊道。
“叫你罗,你就罗。”
张家的小毛驴,是那年大女婿孔居任绑了孔秀才家的票,为赎被孔显抓走的张老三和好儿而卖掉的。打这以后,推磨、轧碾,都得人力。好在这一带平常人家都是以地瓜、地瓜干为主食,粮米、面食极少,这类活计不多。
小菊站在灶台前,一边罗面,一边望着父亲。张老三,瘦削的身体,补丁挨补丁的小棉袄,束着破旧的粗布腰带,杂芜的胡子,一脸疲惫的神态,弓着驼背的脊梁,围着磨道,拖拖沓沓地走着。一忽儿,一头从早到晚劳累不堪的毛驴的影子,浮在小菊的眼前,闺女心间涌上一股疼惜的酸楚感情,使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垂头对着面箩发怔。
从小菊记事起,就知道依顺母亲,爱恋母亲,心里盛满了母亲,家里一时不见母亲,立刻觉得空闪闪的,失去了恋家感情的缰绳,到处喊着找妈。面对父亲,就大不一样了,对于他的经常骂人,偶尔打人,她也是不服多于害怕,每逢父母打架,她总是偏向母亲,有时还偷捶父亲的脊梁。然而,自从这个家庭卷进革命的风暴以来,家里和气多了,张老三的酒疯越来越少了,小菊也像疼母亲一样,时常体谅父亲,这也许是闺女大了,懂事了。
“麦子,添麦子。”
小菊猛听到父亲的叫声,见磨顶上的麦子快漏光了,忙端起簸箕,向磨顶倒麦子。张老三看了小女儿一眼,没有停止脚步,说:“看你那嘴噘噘的,爹可没钱买毛驴往上拴。那脸蛋子,和天一样,老发阴。哼,干么都像你妈。这一阵子,娘儿几个赛着伴阴天给我看,多会儿下起雨来,才算有晴天!”
小菊倒完麦子,又回来罗面,道:“伤号好不了,谁不揪心!万一出差错……”
“有么差错?冯子久人来病除,这对他像拿根鸡毛轻省。你没听说,肠子断了,他能够用狗肠子接好;皮伤了,他能用鸡皮补结实……”
“不光说这,万一坏蛋来搜查怎么办?你没听说,有多少个好人遭殃了!”
“来搜?孔秀才那伙大恶人都完蛋了,咱桃花沟也没黑心肝的,谁知咱疃有‘红人’?”
“孔秀才几个没有下落,你怎么知道是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还要么下落!"张老三提高了嗓门,“那老坏种父子,作恶太多,死不见尸,还不是和他老子一样,跟冬春楼一块成灰了!你没见当时那火,别说是人,是块铁也化没影了!哼。我这话说一千遍了,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放心。看看,连你,到今儿还不乐意听我的……”
“谁不巴望你说的是真的!”小菊明亮的黑眼睛闪出希望的光亮,但是,她又闭了一会儿稍厚的红嘴唇,担心地说,“不光是揪伤员的心,怕孔秀才他们不死。十多天了,不见咱的人照面,光听些遭殃的事。暴动怎么样了啊?暴动队伍呢?震海哥他们呢?那天俺和二姐,看见泰礴顶的红旗,听到大风送来的《暴动歌》……可是那红旗真像挂在云头上,随着雁队飞走了,歌儿跟着西风跑了,再没影没声了,怎么也找不着他们,他们也不来了……”感情丰富的小菊闺女,声音变得沙哑了,眼睛发涩了,说不下去了。为着掩饰激烈的感情,她使劲地拍箩圈。
“轻点拍打。”老三呵斥道,“箩够粗的啦,你要伤号连麸子吞下去?”他停下脚,装上一袋烟,“锅底下有火星没有?”
小菊从灶洞的草灰里扒出火星,点着了麻秆,送给了父亲。张老三点着烟,抽了几口,又边推磨边发开了议论:“这么大个闺女啦,你呀,尽跟你妈学,小心眼装不下针尖儿大小的事儿。那程先生——你程大哥在世的工夫,给我说得明明白白:闹革命,有进有退,有胜有败,就是有一条,只要咱不肯转脖子,总有个成功的日月。如今眼底下,咱人是折损了一些,共产党里能人有的是,没看见,你程大哥没了,还有珠子、绍先、震海、居任一大帮子!更别说多少起来造反的穷人啦,光打孔家庄,有上千上万:坏种们杀不干净?他妈妈的,那是做梦喝地瓜烧——想得美!”老三说到此,下意识地看了眼发黑的旧碗橱,舌头来回地舔着干燥的嘴唇。
小菊见情,体贴地说:“爹,你累了,想得慌,就喝口吧,俺妈早不管你啦。”
“什么!你妈管我?笨丫头,睁眼说瞎话,你妈多会管着我?她怎么能管我?她怎么敢……”老三的脖颈伸得挺长,话倒越说越没有力量,最后全平心静气了,“是我自己不想那么喝了,男子汉大丈夫,靠酒力壮胆子,没志气,太埋汰……”
小菊咯咯地笑了。
“你笑么?”
小菊咽了口唾沫,压住笑说:“俺笑爹好,不埋汰。爹,俺叫你喝口酒,解解乏,不是说爹,为别的……”
“嗯。”老三满意地擦擦嘴,“那是,你就……”
“我给你倒去。”小菊欢快地走向碗橱。
然而,老三的涎水刚刚流出嘴角,他马上吞了回去,说:“小菊,给爹舀瓢凉水,喝这个,一样解乏。那点酒,得留着,珠子临走那天我应许他,暴动胜利了,跟我一块喝。”
小菊畅快地点点头,舀半瓢凉水递给父亲。她看着父亲老筋突起的脖子,咕嘟咕嘟往下灌清水,禁不住有生第一次对父亲产生了信赖的感情,很少认真听取父亲发议论的女儿,渴求地请示起他来了。
“爹!”小菊那瘦长脸庞,连腮上的甜蜜的酒窝都显示真挚的渴求,“你说,咱们的那些带头人——珠子叔、先子哥,还有玉山哥、震海哥他们,要是像你说的,都好好的没事,怎么老听不到他们的动静,见不着他们的影子啊?他们能不能领着暴动了?会不会把咱们放下,带着队伍往西面走了?”
这些疑问,是桃花沟很多人共有的。但是自诩看事明白的张老三,却没有留神过,更没有认真地想一想。这时候,因为自己博得了三女儿真诚的信任,听她提出这些现实的同时,老三的确感到是要严肃地考虑一番。但,对他来说,也只是抽了三口烟,推了一圈磨,已经想出答案来了。
“这还不明白吗?”老三胸有成竹地说,“省里的大兵来了,漫山遍野,枪多炮大,咱为什么要冒出头来挨枪子呢?为什么不找个安稳地方蹲着,等大兵走了,再出来攻城夺县呢!这叫做‘存兵一窝鸟,行兵如出兔。’想一想,清楚不清楚?”
“爹,这是你自个儿想出来的,还是谁和你说过的?”小菊认真地一想,觉着他说的话有理,又不大牢靠。
“是……”老三有些口吃起来,脸也憋红了。他不好意思对女儿说是他小时候听他爹说的,他爹是赶集时听瞎子唱大书唱的。“你管谁说的做么,反正有理就得信。‘存兵一窝鸟,行兵如出兔’……”
“哈呀,三哥这是对谁说兵书上的词呀?”一个中年男子说笑着来到屋门口了。
小菊先招呼道:“桂元叔,你来啦。”
老三也停了推磨,走过来递给他烟袋荷包,说:“坐吧,桂元!你这忙人,怎舍得工夫串门子?”
张桂元接过烟袋荷包,装上烟,坐到灶前的小凳上,用麻秆点上火,贪婪地吸了两口,吐着浓烟,才说:“三哥,你这烟里又多掺了芝麻叶,直辣嗓子,等你有工夫,尝尝我的去。”很快,这位开小烧锅的人就抽透了一袋,接着又装满烟锅,道:“三哥,看你这一家,净为穷人的前程忙活,多大的磨,你自个儿推,看这一头汗!这么的,三哥,咱兄弟不说门外话,今儿我找你,就是为这伤号的事。”
“啊,你要干什么?”
张桂元很动感情地说:“三哥,你别见笑,当初伤号搬到咱村,要放到我南屋几位,我说耽误做买卖……唉,怨俺对暴动不公心,白当了农会员,叫人家大脚霜子抢了功去——彩号住到绣花坊里。如今眼底下,暴动不顺溜啦,风声也不好,我寻思,该尽些心啦……这样吧,三哥,我找桃子侄女,商量把伤员分给我一半,我管保照护好他们,天冷了炕是热的,顿顿细米白面,这些都没说的。三哥,你说行不行?”
老三一听,先是张大皱纹包围着的眼睛,接着喜欢地说:“桂元兄弟,你对暴动真有见识,有的人怕事了,孔霜子就透出胆小话来啦,你倒硬性起来啦!好……哎,不会是喝多了才……”
“看看,三哥你说的,你闻闻,有味没有?”张桂元把嘴对着张老三的脸,使劲哈气,“没有吧?实话对三哥说,我这人说怕事,也怕事,说不怕,也不怕。灰大兵(注:国民党韩复榘的八十一师的兵穿灰军装,当地群众称他们为“灰大兵”。)到处清乡,抓人,我的买卖也不敢做了。可是几张嘴不能喝西北风等着,今儿硬着头皮去文登县赶葛家集……嘿,咱没能耐,也下会像咱村那个带色的,让人家吓转了腿肚子,至今倒在炕上。”
小菊道:“你说的福祥哥,他经的事也真险……”
“再险也不至于……要是三哥你碰上,我不是说……”
张老三自负地嗤一下鼻子,没有回答。张桂元接着兴冲冲地说:“三哥,咱暴动的大队人马,都窝在文登那昆嵛山里,夜里东面几十里山上,火堆一片连一片;白天大炮一声接一声地轰轰响,直到东海沿!”
“啊!”张老三张大胡子嘴。
“真有这事?!”小菊先是惊喜地瞪圆了眼睛,接着疑惑地问,“真有这事,怎么咱这里听不到炮响,看不见火堆?”
桂元笑笑说:“他们是在山东坡朝文登城那方向开炮,放火的,隔山如隔天——咱这西坡自然不得消息。三哥,听说石匠玉他们接着了几万红军人马,大炮、机关枪有的是,日夜里在大山里练兵,过不几天,就帮咱们拿下文登、牟平一干县城,再拾掇威海卫、烟台市……用不上半拉月,大功成啦!三哥,这是我赶集半路上亲耳听说的。山里头的和尚、道士出来说,亲眼看见于震海,身上背两挺机关枪,身前身后一扫一大片,凭你上来多少不要命的,都是个死……”
“啊!是真的啊!”老三大喜过望,眼含泪花,“我说呀,这些天不见……小菊,听到吗?这就是一鸟一兔,一窝一行,明白了吧?啊!”
开烧锅的张桂元扔下被他带来的惊人喜讯震撼不已的张老三父女,赶紧回家打扫房舍,迎接暴动负伤的伤员。心里美美地想道:哈哈,有人认为暴动不成了,岂知成功就在目前,原先自己怕接待伤员,丢了人,现在这个时候,接到家中,挽回面子,又没危险。更有一层,这十来天,他见伤号在大脚霜子绣花坊里,村里有人侍弄,烧柴有人送,吃饭有人给,房主人干赚个烧余柴吃剩饭的便宜。这种人情物益的好事,怎么不使昼夜为小生意操尽心血的烧锅人眼红呢!不过,他要知道他听到的消息已是七八天前的传说,再不会这么兴冲冲地找到张老三家来了。
走着走着,张桂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边爬起来,摸着磕痛的膝盖,边骂道:“他妈的,这是谁眼瞎了,把么玩意放在这儿挡道?”他自己也糊涂了,他磕倒在自家门口旁的石枕上。
天黑了,西风又大了。
(冯德英文学馆)
“爹,三姐!开门!快开门!”五岁的狗剩,推着屋门叫。
门开了。小菊正烧火做饭,见狗剩身后院子里,黑影中有人背着个人蹒跚地走来。她吃惊地问:“谁背的谁?”
“妈背的姐!”
“哪个姐?”
“二姐!”
没等小菊迎出来,三嫂已经艰难地迈进屋门槛,边向里间走,边气喘地说:“点灯,点上灯……”
三嫂在小菊的帮助下,把不省人事的桃子放到炕上躺好,盖上被子。她跪在二女儿身边,那双小巧坚硬的手,不停地在桃子脸上摸捏着,一会儿吩咐小菊赶快烧水,一会儿叫狗剩拿手巾来……
油灯光下,桃子的脸色煞白,紧闭着眼睛,头发从根到梢,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全被汗水浸透了。她的呼吸很均匀,有力,丰满的胸部一起一伏地鼓动着被头。
小菊带着哭音说:“妈,俺姐怎么啦?是不是病了?”
三嫂叹了口气,声音平和地说:“不是病,她是累的,睡过去啦!她从孔家庄回来,带来治伤的药,送到绣花坊,跟俺们一块给伤员用上……眼见三个重伤的缓过气来了,你二姐就有些站不住、坐不稳的光景,脸也没了血色……我忙着拉她回家,走在半路,她就倒在我的身上……”
“怎么回事,桃子?”张老三挑水进来,顾不得往水缸里倒水,放下水筲,忙着发问。
三嫂道:“没大事,去孔家庄请先生累的急的,看她篮子的干粮,一口也没动。铁打的身子骨,也架不住……”
“啧啧!先头依我,我去就好啦!”老三说,“冯先生还在忙伤号?”
“没请来。”三嫂说。
“啊!”张老三吼了起来,“这白胡子,他还是先生,见死不救!胆小怕事!还没人家张桂元强!我去找‘鬼见愁’,看他给不给我个红脸……”
“你先别吵吵,让闺女静心睡会儿吧。”三嫂擦干桃子的湿头发,下了炕,压低声音说,“还不知是怎么回事,桃子单身回来的,开仁和竹青也没来,问她,她只说,先治伤,来不及说……倒也是,她把说话的劲都留在治伤上,等伤号用好了药,桃子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啦!可怜的闺女,凭着一口气回到桃花沟的……唉!”
张老三怜惜地看看睡着的二女儿,冲妻子乐呵呵地说:“别唉声叹气啦,遇上事要沉住气,光害愁有么用!我早说过,这次暴动非成功不可,你们还老担心,嘿嘿!”
三嫂一愣,疑惑道:“你乐和什么劲?哪也没去,你听到什么好信息啦?哎,你才说的冯先生不如张桂元,这桂元怎么啦?”
小菊道:“桂元叔说昆嵛山里来了好几万红军,震海哥跟他们一起,机关枪大炮有的是,在那练兵……”
“有这等事儿?”三嫂一惊。
老三说:“我早说过……”
“不会是真的。”三嫂摇摇头,“是人们盼的,不是真有的,要真有……”
“什么!你还不信服?”老三又喊起来,“人家张桂元亲眼瞅见的,红军的人跟他说过话……”
“爹,是他赶集半路听人说的,山里的和尚、道士传出来的。”小菊纠正父亲。
老三道:“反正都一样。就是不听说,我不早料到了吗?咱暴动那么些人,珠子、绍先、震海那些领头的能耐人,还对付不了那些灰皮大兵!孔秀才兄弟咱不是亲眼见着当鬼的吗?冬春楼不是眼见着成灰的吗?咱们的红军,怎么不会来胶东打天下?想当年秦始皇还从昆嵛山里过,如今那老皇帝的车马留下的道,我还走过哩(注:昆嵛山中有座山名辇道,留有遗迹,相传秦始皇东巡时路过此地。)……”
张老三越说越没边了,其实也早没有听众了:三嫂在忙收拾给伤号磨好的面粉,打点上继续磨的麦子;小菊在接着做晚饭,狗剩忙烧火。没有人去听取一家之主的哕嗦,但这对张老三的讲话兴趣丝毫没有影响,好在还有人在眼前,即便人已走了,他也要把想说的话说完,最后骂一句“妈妈的”就心满意足了。在他来说,说话是他的需要,习惯,并不都是为了别人听的。
三嫂的手在干活,脑子在想别的事情。这是繁忙的日夜不闲的活计逼迫出来的习惯,也是贫苦的农村妇女很难有专门用脑子的空隙所养成的习惯。三嫂对当前的事态,既没有张老三那样乐观,也不像小菊为真真假假的消息左右得忽喜忽忧,她心里已经断定,暴动的事情凶多吉少。多年的习性,她注重实在的事情。在当前的处境下,她最关心的是党里人的遭际,最数那几个关乎胶东穷人前程的负责人的生死存亡,再就是放在桃花沟这十五个伤员的命运。她自认为,有一大部分责任压在她身上,无论如何,不能叫他们出差错。至于别的事情,比如暴动的前途究竟如何,这不是她能决定得了的,想也不起作用,留着心计和力气,用在她能办到的事情上吧。
“妈,做么饭给俺姐吃?”小菊问。
老三的话已说完了,又担起洋铁水筲,准备继续挑水去。这时,他不等妻子发话,便道:“十六七岁的闺女,连这点事也不懂,给你姐擀碗面,打上个鸡蛋……”
“三姐,多放些汤,俺喝一点点。竹青在家就没俺的份啦!”狗剩像小狗似的,伸出小舌头乱抹拉嘴。
“你个狗剩,就知道馋嘴。”三嫂道,“用不着擀面,她醒来,一块喝地瓜面汤就行啦。”
老三急了,说:“你个做妈的,今儿疼闺女,明儿亲闺女,闺女这些日子,东跑西奔,为了伤号,没白日黑夜地操心,如今累成一堆泥,你还舍不得动点白面给她吃。这面是咱得的孔秀才的,咱一家老小,也为打孔家庄出过力,就不能吃一口!珠子他们在跟前,也会跟你火的,你这么不疼闺女,这么……”
“你的牙还没磨完哪!就听你一个人吵吵啦!别人不堵你,你就以为耳朵都为你的嘴长的呀?”三嫂生硬地说,其实脸上并没有变色。
“妈,爹说的是疼俺姐的话,你别……”小菊看不清黑影中母亲的脸,担心父母又要打仗。
小狗剩也上去扑在母亲怀里,亲昵地叫道:“妈妈,我馋嘴,打我嘴,爹不馋,爹懂事……”
三嫂心里冲进一股热辣辣的感情。她不由得走近丈夫跟前,放平了声音说:“你呀,说十六七岁的闺女不懂事,你这四十多岁的老头子就懂事?用给伤号的面做给桃子吃,你闺女吃得下去?成心招她生气!俺不懂事,不知道疼闺女,你来疼吧,你……”
张老三站着没动,嘴张了几下没出来声音。
小菊道:“爹,你推了半天磨啦,我挑水去吧。”
张老三猛把身子转过去,边出门边气哼哼地说:“推磨那叫活?哼,十六七岁的闺女,就是不懂事……”
小菊见爹出了院门,开心地笑了起来。
哭声,低低的呜咽的啜泣声,从西间里传出来。
年少人耳尖。最先是狗剩和小菊听到哭声,跑进西房间,见桃子躺在被窝里,抽抽搭搭地哭。小狗剩忙叫: “妈,妈!俺二姐,你快来呀……”
小菊已经跳上炕,跪在桃子身边,掀开被头,说:“二姐,你醒啦!二姐,你哪里不舒服……”
那不断头的泪水,像雨帘一般,流过桃子的面,头两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妹妹的唤声,桃子没有听见,及至她强睁开眼,发现身边有人,她一下坐了起来,扭身抱住了妹妹,哭声更大了!
小菊从没见过桃子这样悲泣过,又惊又疼加上怕,搂紧二姐的脖子,大声哭着喊道:“二姐,姐呀!你怎么啦?你遭什么殃啦?啊……”
姐妹俩在炕上痛哭,小狗剩在地下哭着叫:“妈妈呀!你快来呀……”
三嫂在厢房拿棵白菜过来,面对这种场面,她一时还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开始还以为是小菊引起的乱子,接着,母亲理出头绪,上前把桃子的手拉住,但不等她开口,桃子又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哭声更大了,并发出沙哑的号啕:“妈呀!妈呀!闺女怎么办哪?怎么好呀?妈呀!妈呀……”
“桃子,桃子!”三嫂边叫边扳弄桃子的头,叫她清醒些。但桃子却用力把头贴在母亲胸上,像儿时使劲儿找奶吃,又似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伤要藏起来,直管哭,哭!
三嫂有些发毛了。她这个从小硬性的二女儿,除去听到误传丈夫死的时候这样悲痛过之外,还没有这样过,难道这次她又听到了震海的不幸消息?三嫂心上针刺般的绞痛,泪水也开始出现……可是,小菊拉住桃子的手扯着嗓子喊姐姐;狗剩在炕前直拽母亲的裤脚,又叫妈又喊姐地哭。三嫂挺硬了腰身,严厉地对小菊说:“你姐有哭的痛处,你为么事,也来凑份子!还不快去拿手巾,凉碗热水来。”
小菊跳下炕之后,桃子还是呜呜地哭,三嫂怎么说她也制止不住。终于,做妈的又急又气地说:“桃子!你还听话不听话啦?你也是当妈的人啦,怎么还没原先硬朗啦?不管遇上什么事,也不能哭个没完啊!”
桃子仍没有停止哭泣,蓝粗布下的结实的肩膀,有规律地搐动着,边哭边说:“妈呀!不喜欢闺女哭,你打我吧,赶我出门吧!可妈啊!闺女不愿哭,不想哭,又不哭不行,自个儿管不住自个儿啊!妈呀……”
沙哑的凄怆的声音,像利刃一般,凌割着母亲的心肝。三嫂流着泪,使劲搂住闺女的上身,重复地嗫嚅道:“桃子,妈的好闺女,妈的硬实闺女……”
“妈呀!你闺女再硬实,受得住吃苦,遭罪,穿一辈子破衣裳,吃一辈子山菜。过一辈子苦日子。可这回啊,妈妈,我挺受不住了啊!
“妈呀!你闺女再硬实,受得危难,担惊受怕,坐牢挨刑,流血杀头,我经得住。可这回啊,妈妈,我没了劲了啊!
“妈呀!你闺女再硬实,受得住搓搓,听说竹青她爸遭害,我哭来着;他们逼我改嫁,我活下来了,多难受的相处!一铺上,和个粗壮汉子,隔个三岁孩子,一宿一夜地煎熬……我、我熬过来了。可这一回啊,妈妈,叫我怎么支撑下去啊!”
三嫂揩着泪说:“桃子,你的委屈妈知道。好闺女,震海不会是真死,像那年一样,不会是他,他不会……”
“妈妈!”桃子哭着说,“震海下落不清楚,可死的人比他要紧得多,对咱家,对全胶东……”
“啊!”三嫂紧叫一声。
“二姐,是谁?”小菊端碗的手直发抖。
桃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巨大悲痛中,仍是趴在母亲怀里,哭泣道:“震海的领路人,我的领路人,咱全家的领路人,全胶东的领路人!珠子啊!先子啊……”
三嫂浑身一震,紧抓住桃子的手,颤声地问:“这是真的?”
“俺亲眼见的,全杀啦……”
咣当一声,小菊的水碗落地。屋里一下静下来,西风吹进茅草房,摇晃着暗淡的油灯光。桃子仍伏在母亲怀里呜咽。
“二姐,你还哭哩!”狗剩尖声叫道,“你看妈,你看三姐……”
桃子挣扎着抬起头,拨开被泪水沾在脸上的乱发,泪眼望见母亲寨的头仰靠在墙壁上,闭着嘴,直着眼。她一摸母亲的手,那手冰凉了。桃子爬起身,慌叫道:“妈妈,妈!小菊……”
“三姐在这哪……”狗剩在炕前地下哭叫道。
小菊随着手里的水碗,一块瘫倒在地上。
三嫂没有昏厥,很快把桃子的手挪开,准备下地,但桃子却恢复了理智,跳到地下,抱起小菊,急促地叫道:“小菊,妹,好妹子……”
小菊搂着桃子放开了悲声。
三嫂舒了口气,蘸干泪水,下了炕,吩咐狗剩找他上井挑水的爹去。她不管两个女儿如何痛心地抱头哭泣,而将锅里的饭,像平时一样,收拾到炕桌上,然后舀了瓢温水送到炕上,将手巾递上前,口气硬朗地说:“桃子、小菊!洗脸,吃饭!”
姊妹顺从地洗了脸,可是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面容,干手巾都湿了,那两双眼里的四行泪,还是没个断头……
“别等你爹,你们先吃!”三嫂把一碗地瓜面汤塞进桃子手里。
桃子端碗的手几次也没力量抬到嘴边,最后放在大腿上,哽咽着说:“妈,你别逼我,这半个月,俺心里各种滋味早装满啦,吃不吃饭不碍事……十多天,不见咱的人面,没有上级的一句话,听来都是不好的信息……俺知道,暴动是不行了,可妈、妹、爹、邻居、熟人,对眼望望,把话憋在心里,劲用在伤员身上。干革命要受难为,这我都清楚。这次暴动,先子哥早说过,要有成不了功的打算……这些我也懂。可妈、妹,这些年啊,我比别人更盼成功这一天啊!能成功,我就不再回那痴子山庵,过那难为情的日子,能当我的石匠媳妇,俺竹青能叫声真爹了啊……谁料到.暴动起来得这么快,败得又这么惨!妈妈、妹妹!今儿头晌,我和开仁哥在孔家庄墙上,见着珠子、先子被杀的告示……”
“二姐,告示上的话有时是假的。”小菊怀着希望,“也许又是敌人吓唬人……”
“唉,我何尝没有这样认为过啊……可杀了珠子、先子他们的告示不一样啊!那上面,都贴着他们的像……妈妈,珠子临离开桃花沟那天,你赶着给他膝头补的两块补丁,显眼的新啊!先子哥身上只穿粗布白小褂,血都淋成花花的啦!他们两个人,倒在地上,嘴还都是张着的……看着这惨景,我只觉得天塌下来啦!地陷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