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昆嵛山西麓牟平县境发源的黄垒河,向南流到冯家集,汇合了三条比较大的山水河,河面变宽,直向东南流去,在接近文登县境的浪暖口入黄海。黄垒河下游,河床有一里多宽,每到仲夏初秋雨季,山洪下来,河水满槽,浪头排山倒海,行人阻断,平常日子,只是中流有水,人们涉水而过,一年四季,都是如此。这条百里长的大河,只有驻在冯家集的地方军阀张建勋,为了过河到汤家村洗温泉澡,抽丁纳绢在冯家集东南修了一条木头桥,河水大了也不得过。
南黄集地处黄垒河下游,这一带靠近海口,河谷地区,田质也好些,有些大村庄,可谓鱼米之乡。三嫂和小菊,除了到过赤松坡和孔家庄,极少离开桃花沟,四五十里之外的黄垒河,更是不知模样。但她们从赶过南黄集卖茧的张老三嘴里,知道这是个富庶的所在,又没有认识他们的人家,为此奔这里讨饭来了。
娘儿三个要了大半天,到残阳离西山不远的时辰,不光篮子要满了,还装了半面布袋。里面不光是一些地瓜干、玉米面粑粑,还有不少过年剩下的麦面干粮。三嫂、小菊、狗剩三人坐在一个村头的打谷场上的草垛跟前,看着这些吃食,有说不出的喜悦。三嫂叫小菊、狗剩吃饱饭,好赶路回家去。两个孩子都拣着地瓜干吃,谁也不动一下粑粑和麦面干粮,像没看到似的。三嫂自己却什么也不吃,也不感到饿,像是身边的乱草塞满了肚子,直堵得慌。她看着两个孩子,就着砂盆里的凉水,兴高采烈地吃着,把脸背过去,无声地叹口气……
刚开始进村乞讨,就把三嫂难住了。她见过讨饭的,也尽量打发过讨饭的。她母亲讨了一辈子饭,为养活两个闺女,老人自己去讨,从不叫她和姐姐去。姐姐嫁出去一年就早逝了,三嫂出嫁后,要把老妈接到桃花沟,老妈执意不肯,一来女婿家已够穷的,再多张嘴更难过了,二来老妈听不得女婿张老三跟女儿吵架干仗。她宁肯自己要着吃,也不过来,谁想到,竟被财主的狗咬死了……想不到,这讨饭的活计,如今又轮到三嫂自己头上了!怎么进人家的门?进草门楼还是瓦房院?见了人怎么称呼?遇上狗怎么抵挡?呵,经历了各种事变,应付过种种场面,险的艰的,祸的灾的,活了四十三岁的三嫂,竟不知如何当个乞丐了!
饭是讨来了。可是,代价是多么大呀!好强的三嫂冲过这一关,她的宝贝儿子呢?恶狗并没有因他叫了狗剩饶过他,在第二个村子乞讨时,就被地主少爷放狗咬伤了右胳膊,幸而有个长工及时赶来,把狗打跑了,伤得不重。小菊姑娘呢?尽管她低着头,顺着睫毛,两肩向前塌着,但那些年轻人,还是很快发现了她的俊俏,跟着看,说赞许的臊人的话。有几个还主动跑回家拿干粮,不给三嫂和狗剩,非亲自交到她手里不可,听她说一声话……更有一家老婆婆,把小菊拉到院中间,两手捏她的肩,伸手搬她的下巴,拿手摸她的脸蛋,简直像相牲口一般。使姑娘的血都涌到头上,又羞臊又气恨……但是见人家拿出了可观的好吃食,小菊强忍下了。那家女人追出门,找到三嫂,要把闺女当儿媳妇……这样的事,竟碰上四回之多!
这时,小菊正哄着她弟弟吃地瓜干,喝凉水。三嫂瞅着小菊红晕的脸上,浮着喜色,心里说:"小菊又像好儿又像桃子,是个有心的闺女。受了这么多委屈,她一点事也没有?不,她都装到心里,用喜色蒙着。她为给伤号要到了好的吃食喜欢,她怕妈难受,不再让她出来干这个,故意不露委屈……唉!妈心尖上的灵通闺女!妈再不让你出来要饭啦!我自个儿出来,有多大难为,妈一个人受……”
天时不早了。空中的雁队传来阵阵啼叫声。三嫂忙招呼小菊和狗剩,收拾上路,赶快走,回到桃花沟也得很黑了。然而,她们没料到,刚过到河北,就遇上一桩极其意外的事。
“奶奶呀!别死啊……”
“奶奶呀!睁开眼哪……”
“奶奶呀!养活俺啊……”
一阵稚嫩的孩子的哭喊声,在黄昏的广袤的沙河畔,从呼啸的柳林中传来,令人心碎。
三嫂娘儿仨顺着哭声,寻觅着人迹。很快,在岸边光秃秃的树林里,荒芜的枯萎的芦苇丛中,发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倒在那里。而她的周身,偎着三个破棉絮团似的小孩子,如同三个猪崽拥在母猪身上找奶吃。
三嫂忙放下讨饭篓子,蹲下身,扶着老太婆坐起来,焦急地问:“大婶子,你怎么啦?你快睁睁眼,说说话呀!”
老太婆的脸色铁青,沾着不少沙土,勉强地睁开眼皮,呆滞地看着扶她的人,灰白的嘴唇哆嗦着,却出不来声音。
小菊抱起一个小孩,揩着他的鼻涕、眼泪,心疼地说:“小兄弟,别哭!你怎么啦?”
狗剩放下打狗棍子,学妈和姐姐的样子,搂着一个小孩哄道:“兄弟,你哭么呀?看脸冻肿啦……”
不知道是在三嫂怀里得到了温暖,还是见了来人,得到了同情,也许是两者的因素都有,使老太婆有了一点力量。她瘪动着满是皱纹的干搐嘴唇,边泣边诉述道:“好人哪,俺还是碰见好人了啊……俺的三个儿子,三房媳妇,这三个孩子的三对爹妈,都没了!都没了……好人儿,我得赶快说,晚了就没气啦——求求你,可怜可怜这三个孩子吧!俺那三个儿,是好人,不偷不摸,可官府说他们是共产党——他们是不是,俺不知情,谁也没和我说过呀!头年闹暴动没几天,大兵来了,村里的财主领着,一宿抓走俺三个儿。第三天,大街上,把俺儿每人铡了三骨节,头都拿着走啦……可怜俺那三房媳妇,一人去抱回男人的一截尸,就埋在这……”
这时,三嫂和小菊才发觉荒草里三个不足麻袋大的小沙丘,寒风扫刮着上面的沙粒,不停地旋转着。
“没有黄土埋啊……”老奶奶喑哑的声音,继续说,“俺那三个媳妇,三个孩子的妈,大的一个给抓到区上,说有人咬她也是‘带色的’,和好几十个人,装进麻袋扔到海里去啦!小的一个,叫大兵拿去,糟践了好几天,听说卖到码头上去了!二的媳妇,怕遭她那俩妯娌的罪,昨黑家跳的井……”
三嫂流泪,小菊抽泣,狗剩呜咽开了。三个四五岁的孩子,也跟着号啕起来。老奶奶倒没哭,也许是泪早哭干了,也许是顾不得哭死人了。她冷冰冰地说:“哭他们死鬼做么个?他们的罪遭到头啦!活长了有么好处?他们的爷爷奶奶活得比他们岁数大,罪也遭得多,早死了早好!”
小菊揩着泪问:“奶奶,你这是要到哪去?”
老奶奶摇摇头,凄怆地说:“到哪去?哪有好去的地场?哪也不去。俺是带着这三个死不了的小不点,和你们一样,讨口吃的。不想,过了河,我不行了,走不动啦。俺知道,自个儿要跟儿子、媳妇去了,挣扎着,领这三张嘴,到他们爹坟前……奶奶死啦,这三个,也得喂狗……”
三个孩子一齐哭叫:“奶奶!俺不喂狗……”
“奶奶!不给狗吃,俺怕疼……”
“奶奶!把俺和爹埋一块,狗来了有爹……”
按照三嫂的吩咐,小菊和狗剩拿出篮子里的干粮,分给三个孩子吃。三个孩子像饥饿的小瘦猴,双手捧着冰凉的干粮,拼命地咬,啃嚼。
这个时候,老奶奶那干涩的眼眶里,却出现了浑浊的泪水,嗓子里咯咯地响了一阵,吃力地说:“孙孙儿,你们不喂狗,奶奶顶你们喂……啊,你们遇上好人,三个小东西……”
三嫂直觉得老人的体温在下降,便更紧地把她干枯的身子搂住,说:“大婶子,你放心吧,孩子,由我拉扯!”
老奶奶的眼睛一亮,可是看着对方的讨饭工具,难受地说:“你自个儿都顾不上,再养活外人……”
“是自己人,不是外人!”三嫂大声地说。
“好人,好人……俺爬不起身,磕不了头……俺和孩子的爹妈,都在地下,感恩你……”老奶奶断断续续说着,倏地,白发的头,垂到三嫂腿上,眼睛闭紧了,挤出两股苦泪,流过枯槁的脸颊。
小菊见状,扑上来哭叫:“老奶奶……”
“小菊!”三嫂严厉地叫着瞅女儿一眼,说,“不准哭。天快黑上来了,你和狗剩,带着三个小兄弟,前面先走,妈随后就来。”
小菊泪眼望望母亲,一切都明白了,说:“那妈你,快点。俺不放心……”
三嫂将三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叫过来,和蔼地说:“孩子们,奶奶累啦,要躺到这歇息歇息……来,快过来,跪下,给奶奶磕个头,记着奶奶的长相,啊,跟小姐姐和小哥哥先到大妈家,等着奶奶……"
三个无知的男孩子,都很听话,也很兴奋,跟着这位大妈和两个哥姐,他们都有饭吃,奶奶歇息好了,就会跟他们在一起的。他们听话地跪在僵硬的奶奶身边,磕完头,被小菊、狗剩领着,慢慢地走了。
老人的身子蜷曲着僵硬了。三嫂仔细把她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扯平整,理好她的苍白乱发,拔下自己髻上的簪子为她插好,抚掉皱纹脸上的细沙,用衣襟,怕死者疼似的,小心地将眼角上的泪水凝固的沙土抹去。然后,三嫂在老奶奶的三个儿子的三截无头尸堆成的三个小沙丘前面,用有力的瘦削的手,扒着沙坑。天时毕竟是阴历二月底了,加上干燥的沙子冻不成块,扒开冻层,下面的沙子松软多了。不到一个时辰,这瘦骨如柴的小老太婆,被细白的沙子埋好了,坟丘和她身后的三个一样大小。
这时候,到了这个时候,三嫂瘫软地跪坐在新坟旁边,面前一切都模糊了,天在旋,地在转,满腔的悲愤,使她扑在坟丘上,放声痛哭!
这样的悲号,在这个贫农的妻子、多子女的母亲的一生是罕见的,确切地说,是二女儿桃子一岁的时候,也即她刚二十一那年,守着被恶狗咬死、讨了一辈子饭的孤苦老娘的乱石堆起的坟丘——也是没有黄土埋啊,她这样哭过。从那以后,她没有了长辈的亲人了,她是妻子、做妈的,有了委屈,碰到伤心事,遭到不幸都强忍着。不管是丈夫的无理打骂,好儿的痛苦婚事,桃子受到的九死一生的折磨,亲家于世章的冤难,程先生的牺牲,大儿子金贵的被处死,她都咬牙熬着。暴动的失败——珠子、先子、赤子一大群亲如骨肉的好人的丧生,还有那数不清的苦难日子的煎熬,这一切,对一个人,尤其是女人,该哭多少回啊!但,这个瘦弱的女人,她的哭,只能是流泪,多数还是向肚子里流,再是在背人处流,最少时候才是当着人流的。这除去如同她虽然娇小细瘦,可是身板硬是挺直的好强脾性,也是她遇上那样一个丈夫,做了那些孩子的妈,碰到那么多艰危的遭际,把她促成的呵!这种状态,是主客观的形势造成的。不然,桃子不谓不强硬,可是在妈面前,还是能放开悲声的。谁叫闺女有个能依靠的妈啊!那软嫩的好儿又不一样了,她不光在爹妈跟前能哭,在不如意的丈夫面前能哭,在倾心的恋人面前能哭,在小妹小弟面前,也能哭个痛快啊!而她的妈妈就不行了,是另外一种人。
这就是三嫂,二十多年没这样哭过的好胜的太强的女人。她自己没有想到这一层,她是在这荒凉的沙滩上,枯枝败叶的树林中,一心一意哭这位萍水邂逅、埋进沙坑还不知惨死的儿子们是不是真的共产党员的老女人。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这个过路人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而她至死也没来得及知道埋她的是什么人,收养三个孙子的是什么人一一她却放心地把泪眼紧紧地闭上了!唯有这一点,使三嫂感到做了使老人安慰的事,对得起三个孩子的父母的事。
天黑下来。灰蒙蒙的阴沉的天空,加速了夜幕的降临。风,呼啸的寒风,扫过黄垒河宽广的河道,把黄细的沙掀将起来,向两岸抛撒。那枯死的芦苇,那赤裸的树林,在朔风中挣扎着,发出悲切的号叫。
“老人家,你别走远了,听俺说几句。你那三个儿子,命不会门丢;三个媳妇,难不会白受。你信得过我吧,我知道你孩子是干共产党的事的,跟他们亲近上的做妈的,我吃糠咽菜,受罪要饭,也把你们的骨血拉扯大!大了,把你们的事说给他们听,他们会知道怎么做人的!放心吧,老人家,你走吧,我、我也该走啦!”三嫂先是心里想着,后来就说出了口。像是一阵痛苦把压住全身的沉重悲哀都发泄掉了,她感到有了站起来的力量。她毅然地站了起来,那有力的细瘦的手,顺理着在风沙中飞扬的乱发。
(冯德英文学馆)
“站住!你们干么去?”正在厢房掇弄茧种的张老三,冲着院子吼道。
七个十四五、十六七岁的闺女,闻声吃一惊,齐齐地停在院子当中,把眼睛转向为首的一个细瘦的姑娘:怎么办呀?
怎么办?面对伙伴的注视,小菊没有踌躇,黑眼珠一转,冲着厢房说:“爹呀,今儿不是清明节吗?俺和小蓉姐、小根、小姗、小苫、小蝉、小喜这些妹子,上山去看看向阳坡的地场,有没有冒头的山菜呀!”
停了一霎,不见厢房里有反响,小菊得意地向同伴们皱皱端正的鼻子,点点头。少女们立时会意,紧跟着向院门处走去……
“回来!”
女孩子们又都停步,转回身,张老三怒悻悻地站在她们面前了。小菊赶到父亲的身边,说:“爹呀,你干么生气?俺说的是真话呀!”
“哼,真话!”老三胡子芜杂的脸,一层灰冷,疲惫的眼睛,发出哀怨的光亮,嘟囔着说,“黄毛丫头,也跟着糊弄老子……”
“哎,爹呀,今儿是清明啊……”
“大爷,俺菊妹说得对。”伍拾子的大妹子小蓉帮助挚友,“俺妈去跟俺爹上坟……”
“这个,我还要你们教训!我是干么的?放了这么多年蚕,还不记节气!”张老三说着,一股自豪感暖和了全身,气色淡下去了,“今儿是三月十四日,清明节。今年闰一个月,两个三月,可多月不多节气。你们也是十好几的闺女啦,这些种庄稼过日子的道道,都得一清二楚才行。"
小菊急忙接上道:“俺们记下啦。爹,你快忙放蚕的事去,俺们……”
“干么去?”老三的脸色又重了。
“薅山菜呀!”
“瞎话混说!咱这地方,清明能有青菜吃?看看,窗前的大桃树刚有返青的讯息,山上能长绿?”张老三叫着,靠近一个女孩子,夺她手中的棒子,“你们一人拿着篓子不说,还抡条棍子干么的……”
“打狼的。”女孩子急忙将棍子藏到身后。
“打狗的。”老三一把夺过一个闺女的讨饭棍,一折两截,摔到地上,“不能去,饿死在家躺着,再不许去丢人!”
少女们你看我,我看她,又都把目光集中到小菊身上。那个被折了棍的闺女,擦开了眼泪。小菊脸上倒出现笑意,凑近父亲的怀前,柔声道:“爹啊,你发这大火干么呀?不让去,俺们不去就是啦……爹哎,就让俺们再去这一遭吧……”
“又是这一遭!”张老三抹了一把胡子嘴上的唾沫,“半个多月了,你们天天去,哪次不说就这一遭,再不去了……看看,越来越装扮起来,衣裳洗干净啦,窟窿连补死啦……啊啊,头上还扎上红头绳啦……你们这是去走亲戚,赶山会……”
“这么的,有人打发呀!"最小的女孩说。
“哪里的红头绳?是菊姐的红带子,撕得一缕缕的……”又一个十四五岁的闺女道。
张老三冲着女儿吼道:“好,好,好!我的好闺女,你本事越来越大,要饭要上瘾来啦!你这要饭的头,当的顶好啊!我赶集,人家都指着说, ‘叫花子头的爹来啦,……你让我这老脸向哪搁啊……”
在张老三数落的同时,小蓉凑到小菊身边,悄声道:“菊妹,这回你就不去吧,我带大伙去。”
小菊的黑眼睛,盯着被父亲折断的要饭棍,细白的上牙,咬住下嘴唇……
可不,从母亲带她和狗剩第一次去讨饭,到今天半个月了。万事开头难,闯过了第一关,接下去就好多了。不好又有什么办法呢?八个伤员,伤势在好转,饭量也增加了,为了加强他们的营养,冯痴子想尽一切办法逮兔子,药野鸡……桃花沟除去孔霜子,再难找有粮米的人家了。每顿都让伤员吃地瓜、地瓜面做的饭食,那怎么行啊!自然,山村闺女们还不明白“进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的世道炎凉,但每次进人家门乞讨是个什么滋味,羞臊的红晕,总是要盖住她们的少血的瘦脸皮。多少双带刺的甚至是贪婪的男人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荡……有好几回,三个娇憨的闺女,为人家要收她们当媳妇,跑到村头打谷场上坐着哭……几个同伴也都跟着抽泣……
唯独小菊,哄这个,逼那个,笑嘻嘻、甜丝丝地说:“哎呀,好伙伴呀!这是好事,该喜庆,干么淌泪呀!”
众人泪眼汪汪地疑惑地瞅着她们的“头”。小菊笑道:“还不明白呀?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头一件,你看,你们三个人,要来白饽饽,豆面粑粑;第二桩,更是美事,人家想给作媒,正是看中你们,你想,你们要长得歪鼻子邪眼睛,邋邋遢遢的,谁稀罕要你当媳妇?咱们桃花沟不是出名长俊闺女的吗?你们为咱们脸蛋抹粉啦!”
女伴们一想,是有道理,破涕为笑,擦干泪水,相互作镜子顺理好头发,又挺起身杆挨家乞讨去了。可是小菊——这时候,望着兴冲冲的乞丐伙伴的背影,禁不住鼻子发酸,流下两串泪珠……她心里坚决地说,只这一回,再不能出来讨饭,再忍受不了这种羞辱,能饿死家里,也不提这千斤重的讨饭棍了!去你的——把棍摔断了。
然而,面对着伤员苍白的脸色,感激地吃着她们要来的各种吃食——伤号们自然不会知道饭食的真实来历,看看母亲和姐姐她们又在为伤号的吃食发愁,小菊又准备好新的讨饭棍,叫齐同伴们,于是,桃花沟的要饭闺女队伍,又出发了!
张老三埋怨女儿小菊被人家称为“叫花子头”,给他丢了脸,实际上首先把这十几个讨饭闺女叫成“队伍”的,封亲闺女为要饭“头目”的,还是他本人。当小菊串联好小蓉几个女伴出去为伤号讨吃食时,老三就发话道:“人家组合起来队伍打坏人,闹暴动,你倒纠合起来个要饭队伍,当要饭的头目啊……”
“这个‘头’是俺妈的哩!”小菊说,“爹眼气,你来顶替吧。”
“哼,我、我八辈子不吃饭,也不干这个官!”老三火冲冲地说,“你妈,她为这个,整宿乱翻身,合不上眼睛……”
“那,爹,俺来顶替妈,当这叫花子头……”
小菊可是个说话认真,办事用心的姑娘。从此,她不要母亲托要饭篓子,也不让小兄弟跟着去,而串联起十几个十四五、十六七的同心眼的闺女,成了名副其实的闺女讨饭队。这个闺女讨饭队的队员,每人都知道为什么去讨饭,但除了家里人,对谁也不讲讨饭给谁吃。她们每次出发,先到小菊家集中,检查一下讨饭的用具带齐了没有,商量好今天到哪几个村子乞讨,在哪里集中回家的行动路线,再互相看看头发乱不乱,辫子结实不结实,脸干净不干净,衣服破处补好没有——
“咱桃花沟的闺女,提要饭棍也要打起精神,为么要饭,咱心窝里装着,不丢羞!”每次出发,小菊都重复这样几句话,然后,才带领大家,哼哼着她们随口编的小调,连说带唱地上路:
叫声姐,
哎——
唤声妹,
哎——
干么去呀,
满山去要饭。
爹不去?
——干活重;
妈不去?
——心上疼;
哥不去?
——人不给;
弟不去?
——走不动。
谁个去呀?
俺们,俺们,俺们姐妹,
活不重
心不疼
人家给
走得动
她们大都奔波在母猪河、黄垒河一带粮米之乡,一天每个人能串上七八个、上十个村庄。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分,少女们就集中起来,围在一起,把篮子伸到当间儿,显现要到的各种吃食。有的要得多,有的要得少,有的要得差,有的要得好。有的衣裳被狗撕破,有的腿肚咬伤……那时节,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说,有的叫;这个哄,那个闹……就着凉水,吃那凉地瓜干、糠粑粑……而把玉米豆面粑粑、麦面干粮、芋头豆腐、鱼虾之类的收获,全部保留着,谁也舍不得尝一口……
天黑了,她们拖着沉重的两腿,互相扯着打狗棒和讨饭篓,听着骇人的狼嗥、各种奇鸟的怪叫,大气也不敢出,使劲往一堆挤,前面最大的闺女十八岁的小蓉带路,末尾十七岁的小菊断后,艰难地跋涉在乱石的山路上……回到各自的家,连等待她们的是爹或是妈也无神分清,一头扎到炕上,不等爹妈把鞋子脱下,盖上褴褛不堪的薄棉被,就都死死地睡过去了。
最多隔上一天,这支闺女乞丐队伍,又都在小菊家集中、整装、出发……已经有半个月了。今天——
“爹呀,今天你怎么啦?”小菊抬起头,一脸的乞求相,“不叫俺们去要饭,那伤号怎么过啊?”
“怎么过,有我。反正,我再不让人戳脊梁吐唾沫!”张老三自己吐两口白沫子,力竭地吼道。
“爹,你能有粮米?”
“我去打兔子、药野鸡……我去要饭,要不来,把这浑身肉剔扒下来,也不能让你们再去丢丑!”老三激愤地说着,伸着干筋的脖颈,使劲挺挺驼背的枯瘦的身架子。
小蓉凑近他,疼惜地说:“三大爷,可惜你长了四十多年,除去骨头筋,只剩皮了,还剔得下来肉……”
少女们瞅着干嶙嶙的小老头,都抿着嘴唇,嘻嘻地笑开了。张老三的皱纹、乱胡子脸,少有地泛红了,可还不服气地叫道:“怎么没有肉?没肉也有油,干骨头也榨得出油来……不去,你们不能去,我还有法子想……”
“你有么法子!多会儿得来了聚宝盆?”三嫂扼着个大篓子,手里提个空水罐,进到院门,接着老三的话茬儿说。她是在北石屋,伺候了一宿伤员,显得很疲倦。
“妈……”小菊忙着分辩,被母亲打断了话头:“快走吧,早去早回。闺女们,多留些神啊,爹妈在家巴望你们平顺地回来……”
张老三怔在那里,还没明白过来,一转眼,面前已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站在院子当间儿。
三嫂进屋放下篓子、水罐,洗把脸,刷好锅,到院子去拿柴禾,瞥丈夫一眼,说:“呆鸡似的站着啊,莫非真得了聚宝盆,不用干活啦?”
老三突然大吼道:“我没能耐,我没聚宝盆,叫闺女去四乡丢丑!我……”
三嫂在柴垛边扒拉着杂草,头没抬地说:“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咬一咬牙,等伤号养好啦……要不,还是我去要……”
“你去?上次去了一趟,要了三个孩子回家,再去,说不准要几个老子进门……”
“你不稀罕儿子吗?”三嫂抱起柴草,想把丈夫的气消一消。
老三倒悲哀地说:“我稀罕的东西多啦,能行吗?天爷呀,妈妈的!我张老三越过能耐越大,闺女当上要饭头,我还当爹啊!早晚小菊落到恶狗嘴里,像你妈那个下场……"他忽然卡住了,看着妻子抱柴草的身子颠踬了一下,步子不稳地回到屋去。老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息一声,跟到正间屋。
三嫂强抑着绞心的感情,咬着牙,挣扎着把柴草抱进屋,放到灶间。瘦小的手哆嗦着,把干草送进灶里……老三打着火媒,点燃草,就蹲在妻子面前,内疚地望着她,说:“你去炕上闭闭眼,我烧火做饭。”
妻子没理会他,顺着眼皮,瞅着闪.烁的火苗。老三见状,更加心热,说:“唉,我不是有意刺你,是害愁急的,也真疼小菊那帮子闺女……我知情,你比谁都更好强,万不得已……算我糊涂,对革命不上心……”说着,他见她乱发上有几片杂草叶,竟忘情地靠上前去,伸手去拿。
对丈夫这个动作,三嫂一开始没有理解,当她终于知道他在干什么的时候,简直是惊慌失措地把头避开,随即浑身的血都涌上头了,瘦削的圆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这是她做妻子二十多年的第一次啊!
“你、你走开……”三嫂惶惑地说。
“怕么……”老三拙笨地按住妻子头上的碎叶,比他在蚕场上捉拿白蛇和害虫时的手脚僵硬多了。
这个时候,正有一个四岁多的小女孩,长得倒像六岁多的身子骨,走近屋门口,见了面前的情景,立时惊圆了黑亮的眼睛,伸出小红舌头,转身往回跑,正和刚迈进院门槛的六岁的男孩撞到一起。男孩子说:“竹青……”
“嘘——”竹青忙扬起小手,捂住男孩子的嘴,把脸贴到他耳边,神色严重地告诉他悄悄话。
男孩子好吃一惊,跑到屋门口一看,脸上立时换了喜色,转回身来到竹青身边,说:“竹青,别怕,不是打架……”
“不,是打架。”竹青执拗地说,发现她母亲进了院门,上去拉住衣角,叫道,“妈、妈!快着点,俺姥爷薅姥姥的头发,俺姥姥受欺负啦,快点去呀……”
“不是打架,姐,妈和爹没打架。”男孩子抢着解释,“是竹青看的不对……”
“不是,是小舅你看错啦……”竹青不让人,推着狗剩,“你不疼俺姥姥,你向着你爹爹……”
“不许这么对舅舅说话,竹青。”桃子挽着沉甸甸的篮子,说着向屋里走。
老三和三嫂闻声已迎在屋门外。三嫂边上去接女儿的篮子,边寻视她的全身,说:“三十多里山路,还带着两个累赘,这么早就到啦!”
“爹、妈!”桃子理把鬓边,又把篮子从母亲手里接过来,进屋去了。
“快进家歇着。”老三说,“狗剩,想爹没有?”
狗剩偎在父亲怀里,撒着娇说:“不想,不想,姐家的山庵里可好啦,开仁哥还给俺捉了三只小雀鹰……俺都不想回桃花沟,不要爹妈啦!”
竹青冲他划脸腮,说:“真没羞,说瞎话哩。你拿俺爹的烟叶儿,不是给你爹的,给谁呀?姥姥,俺狗剩小舅对你不好,没拿好玩艺给你……”
“那是你妈没东西。”三嫂笑着蹲在外孙女面前。
竹青固执地说:“不,他才还见老爷欺负姥姥,不让俺告诉妈呐。”
三嫂将竹青抱起来,欢欣地说:“好,姥姥的大外孙女,和你妈一样,知道疼姥姥。”
老三那旁,早搂住独生儿子坐到窗前桃树下的石条上,笑咧胡子嘴,乐呵呵地说:“好,爹的大儿子,看你,一脸的富贵相,从小知道孝顺老子,我这辈子,算有了指靠,张家门有你这条根,会旺盛起来的……”
竹青瞪着黑眼睛,疑惑地问:“姥姥,俺姥爷说的么话呀,俺怎么听不懂?”
三嫂抱着她,亲吻小嫩脸蛋,说:“别管他,一兴头起来,尽说糊涂话。”
“哎,姥姥.轻点亲俺,脸腮疼,疼……”
“怎么啦?”
“告诉你!”竹青搂住她的脖子,嘴对着耳朵说,“别让俺妈听见,她不让俺说。昨儿黑夜,俺家庵里来了好多叔叔大爷,有个又高又大的人,把俺抱得生疼,胡子扎俺脸,像棘针一样……俺妈在一边,也不管,只管看他,妈像是还擦眼泪来……”
“这是震海,桃子……”三嫂心里说,转眼一看,桃子早在屋里收拾做饭了。她对丈夫道:“别和儿子磨牙啦。狗剩,去家庙那里找三个‘牛’兄弟来家,他们跟小七儿在那玩。”
“妈!”狗剩离开父亲,跑到母亲身边,悄声说,“俺也给你好东西,叫开仁哥,给妈做了个棒槌,上好的木头……”
“妈知道啦,孝顺儿子!”三嫂摸摸儿子的脸,让他走了。
“俺也跟小舅去找三个‘牛’小舅。”竹青尾随着去了。
桃子坐在小板凳上烧火,三嫂在向锅里打点干粮、地瓜干,老三蹲在一边抽烟。
桃子藏不住脸上的喜色,是暴动失败以来父母见到的第一次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