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雨夜中走着,手里握着张开机头的驳壳枪。
他来到赤松坡村西的土地庙附近,蹲下身,瞪大闪光的眼睛,向村庄,向四周,不停地巡视,只见茫茫的夜色,簌簌的细雨声中,村内偶尔响起几声狗吠。到这时,他才疾步赶到土地庙跟前,弓下腰,手伸进小小的庙门,摸到一块瓷碗的碎片,放到眼前一看,白色的。他放了心,如果是别的颜色,就是有了意外:这是事先约定的暗号中的一种。
过了一会儿,从村中飞步走出一个人来。他正是飞毛腿毕松林,职业放牛倌,地下共产党的交通员。他原本雇佣在孔家庄,草青之后放牛,冬季看山峦。上个月孔家庄的一户富农,说毕松林疏忽职守,他的山峦里丢了百十棵柞木——实际上是老毕看到有人偷刨,装作没看见,主家知道后把他解雇了。于震海在凤子向他报告党员的情况时,知道了老毕的事,他转告牛倌到赤松坡来干活。因为暴动时江鸣雁暴露了身份,跑到别乡当武术教师去了,赤松坡村里的年轻党员有的离开了家庭,有的牺牲了,只剩几个妇女和老人,工作需要加强,这儿离孔家庄又近,老毕又是和凤子、丁立冬一条线联系的……
老毕来到土地庙跟前,拉住那人的手,说:"玉子,快家去吧!”
石匠玉道:“一会儿要去见中子……俺们还有任务。大叔,你扎下身啦?”
“嗯。”毕松林摸一把对方的湿衣服,把身上的蓑衣解下来,要往震海身上披。
震海一就靠到他身边,两人一块披着蓑衣,蹲到土地庙的后墙根。
“你先说村里的情况。”
“赤松坡正缺个放牛看山的,于之善听说我要的工钱少,又知我是老把式,挺痛快地答应下来。我就住在江老师住过的闲房子里。坏地瓜还叫我暗地监视可疑分子,报告了领赏……这个老坏种,如今也学精细啦!夜里有时叫自卫队听到动静敲锣,有时候叫不动声响,暗影里盯着。前两天又把刘铁匠抓到村公所,吊到梁上,逼问宝田、宝川兄弟的去向。我和喜彬叔串通几个老人,凑了两升包米,才把人保释出来。”
“这个坏蛋,等着吧,有他的下场!”于震海咬着牙,狠狠地说。
“你从哪里过来的?”
“从海阳、牟平南面。老毕,我到每一个联络站,每一家群众,大伙还是那么热火,支持咱们,盼望革命早一天闹成功。我对他们说,这次暴动,咱们有失败,也有胜利,咱们的队伍没有垮,隔个十天半月我们就在昆嵛山里碰头;人少了,咱们再发动,敌人再凶再狂,共产党是不怕杀,也杀不完的。老毕,你和大伙说,沉住气,暗里联络人,不听反动派的瞎嚷嚷,咱们总有一天,要把江山夺过来。再告诉你,上级派来的领导人,就快到啦!”
“啊,好!”
“你也和凤子他们透透气,让同志们欢喜欢喜。”
“好!”
“我走啦。”
“给你蓑衣。”
“你留着自个儿用,看山、放牛都离不开它。”
“那你……”
“我是山上的石硼——淋惯啦!河里的石头——泡出来的!”
于震海顺着母猪河畔的小路,向北山大步地走着。头上的破旧的草帽,遮不住他宽阔的肩膀,更挡不住迈动的双腿,身上、裤子、鞋,已被雨水浸透了。阴历三月底的雨夜,很有些凉意。可是于震海并不感到冷,一来他身体壮实,二来他走得急,更加上多年来他习惯了这种生活,成了“石硼”。雨夜是这样黑,加上春天的头场雨使干燥的地面升起浓重的热气,一般人夜行是很困难的。但是,于震海却毫不费力,他甚至懒得完全睁开那双“夜猫眼”,光凭那双大脚板,就听凭他意志的指挥,到达要去的目的地。这是多年的这种生活,使他太习惯夜路了。不用说这是在他的家乡,即便在昆嵛山的三十二宫、七十二崮之间,文、荣、牟、海四县的山区、河畔、海岸,他也不会走错路,迷失方向。
震海来到楚秦口下面,停住了。这个山口,是昆嵛山东半部山南山北来往的必经之路。他闪动着目光,扫视黑茫茫的山势,习惯地从怀里抽出驳壳枪,顶上子弹,侧耳听着簌簌的雨声,快步却是无声响地向山口接近。
就在这时,山口的左右亮起了电筒光,闪了两下,接着左右也亮了起来,呼应了两下。震海立刻闪进路旁的赤松树后,注意上方的动静。
不一会儿,四个人影摸过来,个个端着短枪,站在离震海只有五步开外的地方。一个说:“你真听清楚啦?”
一个道:“那还假得了?不信你也把耳朵贴在路面上试试,昨夜在青庄口,他们就是用这个方法,发现两个赤匪,可惜跑掉了一个。”
一个说:“今夜有雨声,还灵?”
一个道:“雨声是雨声,脚声是脚声,百步以内,清清楚楚。”
一个说:“想不到咱乡长还真有两下子。”
一个道:“听说是孔秀才区长传下的方子。”
一个说:“那这个来的人呢?”
于震海真想给他们一人一枪,可他没抠扳机,倒顺手拣起一块石头,朝下面的山坡扔去。树林里响起石滚声。四个敌兵急忙弓下身,向那里摸去。
震海跳上山道,飞跑着越过楚秦口……
在这一带地方,有钱人家好在大路旁边为死人竖石碑。碑有一两丈高,碑座碑身都是当地山上的青色或白色的大理石、汉白玉,碑头碑座往往雕龙刻凤,琢狮镌麟,更有的石乌龟做底,煞是气魄。那界石镇村外二里路处的一溜八条石碑,叫做吴家碑。
于震海来到吴家碑,到东数第三条白碑跟前,摸摸碑座后面放着三块拳头大的石头,知道约会的人还没有来,就坐在碑后座上,掏出晚上离开牟平县湾头村高叔彬家时,老人给他掖进腰里的一个玉米面粑粑,大口地啃着。
雨已经停了。东北风嗖嗖地吹,他身上的湿衣服,像是冰做的,凉得难受。震海把外面的夹袄脱了,把水拧干……
“砰!”一枪击中震海的右胳膊肘,顿时胳膊麻木了。他赶忙用左手抽出腰间的枪,扳开机头,只见一个黑影,扭转头向西跑。他喝一声:“站住!再跑开枪啦!”
那黑影闻声停下,接着跑过来,说:“玉子,是你!我是中子……”
震海听出是孔居任的声音,收起枪,道:“你这么懵浑!”
“我当是敌人的埋伏……伤着没有?”孔居任凑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不怎么样……”震海疼得打了个梗,用左手一摸,右胳膊肘上一块骨头“刺”了出来,热血直往外流。他说:“给我扎一下。”
“伤在哪……”孔居任撕下自己衣服的里子,内疚地说,“昨夜里我和李茗过青庄口,叫敌人打了埋伏,我的裤腰带都叫狗日的拉断了,总算脱了身……可李茗牺牲啦!也是为了救我……”
震海想着和伍拾子差不多大,暴动时一块去打石岛的队员李茗,心里热火火的,眼里涌出泪水,悲愤地说:“孔家庄的敌人不打掉,祸害最大!”
“都是孔秀才这条老疯狗的罪过!”孔居任狠狠地骂道。他给震海扎好了伤,掀掉身上披的麻袋片,把自己的干长袍脱下来,搭在震海身上。
“我有衣裳,不用你的。”</SPAN>
“兄弟,我不小心伤了你,你再不让我表示点,我还有脸见好儿、桃子姊妹吗!”
震海没再反对,换上了孔居任的长袍。他不光是体谅对方的心境,也感到受伤的身子再穿着水湿的凉衣服,会很快躺倒的。
孔居任穿上了震海的湿衣服。震海道:“你马上到丁家庵,山子在那等你,有要紧的事!”
“么事?”孔居任一惊。
“我也不知情。哎,不要和他们说你误伤我的事。快走吧!这里响了枪,不可久留。”
果然,界石镇和东面的村庄,已响起狗吠和锣声……
震海刚伸手去摸门框上的秘密拉绳——一拉,屋内的小铃铛就响了——肩膀搭上一只手,压低的声音:“震海,我。”
二人才进屋门,还没落坐,院门被敲得嘭嘭响。白须老人江鸣雁一愣,说:“藏到里间……”
“江老师!家里来了贵客,俺们凑酒喝来啦!”门外喊道。
“他们看见你来了!”江鸣雁低声道,“就说是同行……我去开门……”
于震海把手枪掖进大袍里,从墙上摘下一把三尺钢刀放到桌面上。他一活动,那受伤的右胳膊就疼得钻心。
三个乡丁背着枪走进屋。江鸣雁跟进来,说:“他姓林,跟我是多年的交情,也是吃这碗江湖饭的,在荣城槎山地方开拳房,一时混不下去,想托我找个地方,混碗饭吃。”
乡丁打量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这身打扮,不是庄稼人,倒像闯江湖的。一个镶金牙的乡丁问:“你怎么这黑夜来?”
震海气闷地说:“从东过来好几天啦,直串到牟平地方,也没人雇,老着厚脸皮,来投奔江老师,哪里还顾得白天黑夜?”
那两个乡丁点点头,唯独有金牙的这小子露出怀疑的神色,突然问:“你是武术老师?”
震海道:“不怕笑话。”
金牙说:“我也喜欢武术,向老师请教一番,行吗?”
震海道:“不敢当。”
“你走的什么门?”
“会拳、地雷进、梅花、螳螂,还有罗汉门。”
“练的什么拳?”
“五手、小单打、联七手、六七拳……”
“拳打几字?”
“十二字。”
“什么字?”
“捻、沾、绑、帖、揽、绞、松、顺、提、拿、封、闭。”
金牙乡丁吞了口唾沫。江鸣雁见震海脸色越来越发白,忙道:“是不是坐下歇会?我烧水泡壶孬茶……”
金牙乡丁没有理会,其他两个也感兴趣地说:“吃这碗饭,倒还有不少名堂!”
“瘦金牙还有这一手!”
瘦金牙越发来了兴头,卖弄地说:“徒手的这套好学,兵器上的花样就多啦!”
“请教啦!”震海咬着牙说。
“你刺的什么枪?砍的什么刀?”
“刺的芦花枪,砍的偃青刀。”
“枪刺几字?”
“八字。”
“哪八字?”
“挑、扎、封、劈、闩、枪、拖、带。”
“刀砍几字?”
“四字。”
“哪四字?”
“掏、搂、踩、剐!”于震海眼冒金星,伤臂剧疼,手重重地拍
上桌面,那上面的钢刀哗啦一响。
瘦金牙倒退一步,抓住枪柄,惊惧地问:“干什么?”
“林同行。”江鸣雁担心地叫道。
震海使劲控制住自己,说:“你要不要考考真功夫?”
瘦金牙仙笑道:“好,我正要看你真功夫!”
震海走到当间,搬开桌子,腾出地方,练了一趟“六七拳”,刺了一趟枪,砍了一趟刀。那两个乡丁,禁不住叫起好来……
当江鸣雁送走查问的敌人回到屋子,只见震海躺倒在地上,脸色如土,头汗如注,呼吸急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武术老师大吃一惊:刚刚还是舞刀使枪、踢腿拿拳的壮汉子,怎么一下变成一堆泥了?很快,老人就发现了根由:震海的右胳膊,那血把包扎着的破布凝结成血棍子,胳膊肿得足有两掐粗!
“震海!震海……”武术老师把震海抱到炕上,呜咽着说,“难为你啦,孩子!都怪我粗心,怎么没发现你的伤情?我知道你这样,拼上老命,我也饶不了狗日的……”
震海吞下两口温开水,艰难地说:“师傅,我挺得住……他们再待一会儿,我就得杀人——那样,对咱们不利……”
“孩子,你等等,我一会儿就来……”
江鸣雁像旋风一样,出去一会儿,很快转回来。他的动作是那样迅速,把烧好的一碗麻灰,凉好的一铜盆开水拿来。又找出干净棉花,上炕蹲到震海身旁,用剪刀剪开包伤的血布……这时,有人走进屋,老人干着活说:“刮来啦?”
“刮来啦。”
“麻灰烧好啦,和着砸在一起,快!”
进来的是位庄稼汉青年——本村的共产党员,名叫王同。他熟练地将刮来的榆树皮,去其外层,和着麻灰,在石头上砸成粘末。
“震海,咬紧牙!”江鸣雁吩咐一声,猛地将血布撕剥下来,那伤口的血旺泉眼般地直喷,断开的骨头渣,吓人的暴露出来。
震海禁不住痛吟一声,大手抓得炕席直响,豆大的汗珠,从煞白的脸上往下滚。
“一会儿就好。”江鸣雁手疾眼快,在王同的配合下,给震海洗干净伤口,将砸烂的榆树皮和麻灰混成的粘粥,流进伤口,血流很快给堵住了。
“怎么样?”
“痛轻多啦。”震海喘息着说。
“这个小土方,能治大伤,我这是从冯先生那儿听来的,我叫它榆树膏,用过几回啦。”江鸣雁说着,又将敷在伤口的榆树膏扒出来——那榆树的粘汁,将伤口里的脏物和碎骨渣一起带出来了。
这样反复地搞了三次,才把伤口重新扎好。
界石镇原有十一名地下党员和积极群众,暴动时牺牲了四人,跑出去躲难的三人,剩下的四人,这会都被王同叫到拳房来开会。于震海又和大家讲了各地的情况,鼓励大家向群众作宣传,相信革命必胜的道理,要向桃花沟人民的牺牲精神学习,宁舍去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保住伤员,不向敌人投降。同志们齐口反映,界石镇的乡长商扒皮,是赤松坡村长于之善的亲家,很歹毒,从孔家庄区上买来十几条枪,在楚秦口、青庄口暗设埋伏,夜里派乡丁站在高山头,观察周围村庄的动静,听到乱狗叫,有冒烟的烟囱,第二天就派乡丁去搜捕……破坏性很大,大家要求于震海领队伍打掉商扒皮,能把孔秀才的区公所打了,更好。
震海叫大家沉住气,做好准备工作,注意保密,等新的领导人来了,商量好计划,集中起突击队,向敌人讨还血债。
开会的人散去后,江鸣雁问震海:“桃花沟谁家为救伤号舍了儿子?”
震海低下头。老人一惊:“是不是桃子家?”
震海点点头。
江鸣雁的齐胸白胡子抖动着,好一会儿,才说:“这一家人哪,这一家!”
“不光这一家,好多家!”震海抬起头,眼里闪着激动的光芒。接着他问:“师傅,二妞妹有消息?”
江鸣雁低下头。
“她是不是为宝川走的?”江鸣雁点点头。
宝川那天听到暴动失败,心火攻得害了眼病,就失踪了,已有三个月了。
老人火冲冲地说:“这个没出息的丫头,为个男人,不要爹还可,使我少个帮手,连个放风送信的人也得求外人!等着见了人,我不一刀斩了她!”
(冯德英文学馆)
这个人,二十七八岁,浑直的身材,分头梳得油光,上面压着茶色礼帽,穿着士林布长袍,黑直贡呢帮猪皮底洋绱鞋,顺着通威海卫的大道,大摇大摆地走着,满脸是洋洋得意的神韵,多潇洒快活呵!是啊,孔居任怎么能不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呢!
大前天夜里,他在界石镇附近吴家碑误伤了于震海的右胳膊,当时队长没有怨他,可自己知道做错了事,心神不安,接着震海叫他去丁家庵,上级找他。一路上,他思绪不宁。会是什么事呢?连队长于震海都不知情。想来想去,他又想到一个惊慌的事件上:会不会是查问敌人去桃花沟搜捕伤员的事?
那天孔显一伙敌人直到夜晚,也没有能攻上鸽子堂,最后派了四个人在北石屋站岗,孔显、刘队副领着一班兵住在桃花沟村,等着天明县城援兵的到来。但是,还没到半夜,杨玉清就领着于震海、孔居任十多个突击队员,提前赶到北石屋,干掉敌人的岗哨。张老三和张甫礼等人,早预备下长梯,顺利地把伤员撤到丁家庵去了……第二天敌人的援兵来了,只能是收拾不成形的七具烂尸,在村里拷打了几个人,烧掉六间房子,离开时把村长张甫礼带到区上去了——过了两天,又被保释出来。
这事发生后,有人议论过是不是有坏人给敌人报了信,但没有发现疑点,也就放下了。但是孔居任猛地悟到,他在姑母家吃酒时,似乎对孔霜子说到伤员藏在北石屋的事。难道是霜子告的密?她真的做了孔秀才的奸细?他孔居任当时怎么忘记警告她,不准说出他讲的情况?要真是责任在他,这可是要命的事啊!他要找她问个清楚……但是,孔霜子的家门一直挂着把大锁,邻居说她进牟平城买绣花丝线去了。孔居任又想,可能是自己多虑了,也许孔霜子当时是随便打听的,不会真去报告敌人,她真的就这样坏吗?她也得想想是人命关天,万一叫共产党发现,她不留脑瓜吃饭了!咳!也许她根本没有打听,他也没有告诉她,是做了这样的梦吧,何必当真呢?不去管它了。
然而,作贼心虚,盗墓怕鬼。十多天来,这事像块石头,压在孔居任心上。在去丁家庵的路上,他想,万一查出是孔霜子告的密,他死活不承认是自己走露的情况,反正两个人在场,没有证明。不然,即使如实承认了自己酒醉失言,并不知道她是奸细,那也说不清楚,会受到严厉的制裁,而且,他心爱的娇美的媳妇,再不会宽恕他,是他害死她的小弟——张家宝贵的接香火的独苗啊!
实在使孔居任大出意料,丁家庵等待他的不是祸,是福啊!高玉山和文登县委的负责人交给他一个重要的任务,进威海卫去接来胶东的领导人,并且还把他好称赞了一顿,勉励了一番。咳,不用多说话了,光是任务本身,就足以说明对他孔居任的器重、信任。他像喝足了烧酒,脑袋昏昏然,身子轻飘飘,组织上告诫的注意事项,他一一答应,却很少装进记忆里。他一下又感动了,想说一说自己刚才误伤队长的错误,可转念一想,一讲这事很可能不让他去执行这光荣的任务,还是等完成了任务回来再说吧。那时面对他这个英雄,没有人再批评他的错误;再说,于震海也吩咐他不要提这件事了……
“哈,于震海,老伙计,好连襟,打石头,你好手艺,落个石匠玉的美称,带兵打仗,也不孬,冲在前,退在后;对待人,热肠子,自己吃亏,让人三分。只是像我这次得的差遣,你呀,老弟,靠边风凉喽!”孔居任的心里乐,乐得自言自语起来,“上回震海进威海卫接出程先生,吃了不少苦头,还受了伤,程先生宣扬过好多回;这次我会干得比他更漂亮,叫新来的领导人给传扬传扬,传到桃花沟丈人一家,使我那娇妻好儿听见,哎,真是喜煞人也——”他得意忘形,竟拖成了京戏的腔调,叫起板,唱开了——
昨夜晚
吃酒醉
好不……
唱着走着,孔居任来到港市威海南口子。他看看组织上为他准备的这身合体适足的穿戴,摸摸花钱修理的洋分头,那腰间沉甸甸的——不是手枪,是五十元大洋。几年了,还没有这样阔气过。因离城市近了,不时有人骑自行车从身左身右飞过。孔居任油然想道:“娘的,我要有辆车该多好!又轻便又快当,叫领导人坐上自行车前进,见识一番俺胶东党员的气势……”
孔居任激动非常,眼睛向左右扫了一扫,此处正是个上坡,两边夹着土岗,岗上野坟乱丘,草木间杂,恰好作手脚。他挽起袍的下摆,一个箭步蹿上右面黄士岗,伏在乱坟丘里面。
不大一会儿工夫,见一辆自行车,远远地从岗下上来。孔居任看前后再无人影,决定拿它下手,心下道:“算你该倒霉,落到我这个老行家手里……从前我当强盗为发财,如今作案为革命。”
车子来得近了,孔居任探头一看,后座上还有一个人。他一怔:“是乡下人,多少个也一吓就跑……”他一挺身,便要冲上去。突然听到车后座上的老头惊呼:“啊!不好,快下车,有、有断道的……”
自行车一侧,两个人滚下地。那老头趴在年轻人身后,从怀里摸出手枪,扬着叫喊:“王八蛋!快出来……”
孔居任急忙蹲一下身,解着裤带,应声道:“等等,我还没拉完呐……”使劲拉屎的声音。
骑车子的年轻人扶起车子,说:“走吧,爹,拉屎的,你也害怕他。”
“我怕他?哼!”老头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扯着干哑嗓子说,“我说哪,断道的小子敢动到太岁爷的头上?按说这十里百里的,不会都认得我,可谁不知道你姑父秀才区长的大名字!我还想碰上个跟石匠玉一伙的小子,叫我这新王八盒子炮开开荤。”
“少说这种话吧,要真遇上他们……”年轻人打个尿战,脸色白了,“快走吧,爹……”
“他妈的,是孔秀才的小舅坏地瓜父子俩,幸亏他们没认出我……咦,他们到威海干么?跑买卖?走亲戚一——哦,对啦,听震海说过,赤松坡村长于之善有个什么亲戚,在威海公安局当差,曾给过于之善子弹……娘的,好险啊!”孔居任想到此,一阵紧张,还真的拉出屎来了。瞅着坏地瓜父子下坡走远了,孔居任才站起身,整理好衣服,上了路。他可比先前审慎了。
(冯德英文学馆)
所谓威海卫,其实是个港口,南、西、北都是山,东面临海,市区成月牙形。北山的向阳坡,风景最好,有许多英国、法国、荷兰式的洋房小楼,说明它的殖民地的经历。东面临海十里之遥,便是刘公岛,像个屏障,挡住威海港,慈禧太后时期北洋水师的总督府,就在这个岛上。只因这里外国人多,向外通航,地扼渤、黄两海的出人,民国十八年威海卫回归中国时,在此设立特区,直辖中央政府,威海特区专员公署,就设在北山上过去的英国总督府内。
孔居任从前来威海逛荡过几次,路很熟悉。他进了南门,顺着海边的街道,过了商船码头,来到鲸园大街。这是全市最繁华的所在,一些大买卖都集中在这里。马路中央,还有个三角形的小花园,园中竖立一座三角石塔,有两丈多高,上面镌刻着一九二九年时中国的外交部长沈鸿烈的手迹:还我威海卫。路南面有家广来客栈,而庆和楼客店在路北的胡同里面,再北面是“万字会”教堂,屋顶上立着巨大的十字架。
庆和楼的大门是朝东开的。一排木头结构的二层楼,带着通廊,一色红漆的栏杆、楼梯、地板。正是中午吃饭时分,人来人往,你进他出,男客女宾,一片踏楼板声、喝酒划拳声、打牌声、喊堂叫菜声、炒菜剁肉声。
孔居任进这样的高级客栈还是第一回,加上这几年进出的都是茅草屋舍,眼睛看的多半是昆嵛山的景象,现在突然踏进了这个世界,实在令他眼花缭乱,手脚无措。
“掌柜的,是吃席还是住宿?看牌还是抽烟?没事逛逛,请楼上看茶——”一位中年跑堂的,迎着他说。
孔居任定定神,正正礼帽,干咳一声,做出行家的样子,拖腔拉调地说:“我从烟台来,看一位朋友,住在贵处,叫王其的,可是有的?”
“有,在楼上。请!”跑堂的忙把孔居任引到楼梯口,向上喊道:“找王先生——楼上请——”
楼上的边廊出现一个年轻的堂倌,连忙应道:“来啦——”
孔居任刚上得楼来,就被堂倌接着,指着尽西头的房间道:“尽西头那间,就是王先生住的。请——”
孔居任随他来到房门口,一掀白门帘,露出一把铜锁。堂倌道:“哦,王先生又外出啦。”
“他常出去?”
“是的。”
“吃饭不回来?”
“多数不回来,常有人请他出去做客。晚上睡觉总回来。他挺忙,听说和西洋人谈生意哩。他是大商行的采办员,好几种外国话,满嘴说啊……俺有个做西菜的大师傅会几句英国话,他俩常叽哩呱啦的……你是——”
“我是他的帮手!”孔居任沉着地说,这都是临走前,在丁家庵研究好了的,“刚从烟台来……”
“刚才从烟台来?”堂倌瞪起好奇的孩子神气的眼,“头午没有客船来呀?”
“我不会搭便船来吗?”
“这个……”
“你是干什么的?公安局的吗?”孔居任欺他年少,声色俱厉,遮盖自己失口的“刚才”,“你把我当成是姓共的,是强盗?怕我付不起店钱,赶我出门怎么的?”
堂馆吓得脸色发黄,赔情道:“掌柜的,快别上火,俺无心问问,没别的……”
“哼,简直岂有此理!”孔居任见小堂倌吓怕了,更来了精神,高声道,“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样的店家,北平、天津卫的饭店,不比你们小吧?人家就没有这样么。我搭外国货船,到不了威海卫?你替公安局出力,最好,我有个亲戚在那儿当科长,正等倒出手去看他,到时请你带路……”
“小的不敢,不敢……”
“去,去!”一个穿白制服的四十开外的男人跑过来,推开小堂倌,朝孔居任谄笑道,“——掌柜的,别和草木之人一般见识。”又向堂倌吼道:“我陪客人坐坐,你快去上茶。”又谦卑地向客屋让孔居任:“请,请。我是账先生,有事找我。”
两个人走进中间的屋,在一张方桌旁落了座。对面有三个客人在喝酒吃饭。
账先生递上一支香烟,问:“请问贵姓?”
“免贵姓张!”孔居任老练地接过烟卷,任凭对方点上火,深深地抽着。
账先生用眼睛的余光觑他,客气地说:“王先生留下话,有找他的人,叫等他。一直没见来人找……张先生用什么酒饭?酒,有……”
孔居任忙道:“一路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