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下》第十四章
   admin         2020-01-30 12:57:38         0

 


她,大兵押着,抱着孩子在孔家庄街上游过街;


她,从区里向县上迎送时,在孔家庄街上当众和区长孔庆儒对过阵;


她,被强迫改嫁时,在孔家庄街上示过众;


她,老是穿着浅蓝的自织的粗布褂子、黑裤子,又总是洗得褪了色,又常见几个贴切的补丁;


她,身板老是那么直挺着,头上总是没有惹眼的首饰,发髻结实地扎着,面色红润润的,眼睫毛常是顺着的,胳膊上老爱挽个山菜篮子;


她,孔家庄上的人们,不少人是认得出的。


她是那样悄没悄声儿,不被人们注意地出现了!出现在众目睽睽的地方,凶残的死神疯狂显威的地方,出现在屠刀口上!因此,几百双不同的眼睛,这时都是以震惊的目光,同时从小白菜身上移到她身上。连左侧柳树后的孔庆儒,都伸长了脖颈,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


跟前的独眼龙孔显,简直不相信戴着墨镜的眼睛,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量了她一遭,才惊讶地问:"石匠媳妇,你来干么?”


桃子的手抓住麻绳扣,平静地说:“俺早就是痴子媳妇了,走路碰上这个事,俺来说句话。”


“你他妈的……”孔显骂道,要上去推开桃子,可是,他又停住了,有个汉子,正站在她身后。


这是冯痴子。他怀里抱着的一根粗厚的桑木扁担,高出人头一大长截子,脸上毫无表情,眼睛呆痴地瞪着,贴在桃子身后,宛如庙里的二郎神。


孔显不由得离开他一步,冲几个凶手道:“把痴子媳妇拉开!”


桃子紧抓住绳扣不放,说:“俺有几句话说。”


那几个凶手大汉看看那号二郎神,他怀里的粗长扁担,欲前又止。


萃女已从惊惑中清醒,痛心地握住桃子的手,流着泪道:“好妹子,你快走!你救不了我,俺知情……”


“不,俺不是救你,俺是有话说。”桃子提高了声音,对着孔显,“看看,你身上有枪,那么多人,俺怎么救得了她?俺只求说几句话,当着众乡亲,俺要说得不在理,甘愿受处罚,和她一起沉湾,也行!”


人群中纷纷议论。有人大喊道:“叫她说,叫她说!”


“咱们听她说话,说呀!”


“有理说开,无理遭灾!好啊……”  


萃女抓桃子的手直哆嗦。桃子松开抓绳扣的手,就势使劲握了她的手一下。她见孔显向柳树后面张望,是在向孔秀才讨示意,不等回答,桃子转身对着族长,脸却侧向黑压压的人堆,说:“谁该受这种刑,是你族上的规矩,俺们外人管不着。只是老人家,俺才听这个女人说,头年十一月初八,她坐的花轿,拜的天地,请的客,堂堂正正成的亲。这桩事,俺倒是亲眼见来,是真的。”


那族长勾着干脑瓜,缩在太师椅里,没有反应。孔显急了,喝道:“你胡说!她也胡说!”


桃子对着人群说:“算我是胡说,她也是胡说。这么惊村动邻的事,孔家庄这么多人在场,他们也胡说?”


“俺们见来着。”人堆里有个中年汉子小声说。


“我也看见了!”又有个青年声高些。


“花轿绕村转了三圈!”


“四大桌客!”


“我喝了喜酒!”


“小白菜还唱了戏!”


人群中的呼喊越来越多,越多越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后竟形成一片议论纷纭、争相叫喊的场面。这时候,有个浑厚的嗓子,压倒一切声音响起来:“比明媒正娶还正经。请我操办的席,唱的礼;拜了天,拜了地!拜了……该拜的都拜了!”郑厨子在人群中炫耀地说,不过他还是把拜共产党隐去了。


孔显气得说不出别的,只是骂:“混蛋!混蛋……”


“你先把骂留下等着,看看谁该骂再骂不迟误。”桃子一开口,人们很快静下来,“再问族长,这个女的,嫁了人,跟她自个儿的女婿在一堆,有了身子,怎么是偷人养汉,犯了奸情罪?”


老族长仍无表示。孔显恼怒地说:“改嫁就是不该!我们孔家就是反对改嫁,改嫁就是奸,就是……”


“这话不对吧?”桃子的声音更响了,冲着柳树后躲着的人影,说,“你爹秀才老爷,就喜欢帮人改嫁的。要不,俺怎么当了痴子媳妇的?俺一直在心里记着他的这份恩德,难道记错啦?”


孔显被质问得无法回答。这时管家万戈子快步赶过来,威胁地冲桃子说:“你前面的话还算有些理。只是孔家娶小白菜过门的时节,订下了文书:她的丈夫死活她都是孔家人,终身守节,这个你怎么说?”


“哦,有这等事呀!”桃子装作才知道内情,略一怔。


孔显和万戈子得意地笑了。有同情小白菜的人,都眼巴巴地失望地看着她。有些人悲痛地想:沉死一个就够惨的了,还来了个陪着的,这女人,胆太大,兴许是嫁个痴男人,自个儿也跟着痴了……


“还有话没有了?”孔显阴冷地笑着,扫视桃子清瘦、柔韧的健美身材,心里说:“他妈的,又是一个有姿有色的刺儿头,一块喂鱼去……”


“有哇。”桃子理把鬓发,声音响得使在场的前前后后的人都能听到,“俺不懂,头年小白菜嫁人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拦挡她?叫她这么翻天动地的办喜?”


孔显骂道:“妈的屄!那是暴乱的时节,我们人死的死,逃的逃,连冬春楼都成了灰,谁还顾上管这些个?你他妈的是痴子,不知道?”


“你这一说,俺也明白了。”桃子道,“你想,区长大老爷一家,遭那么大的事,主家人都没有了,这叫一个寡妇怎么过日子啊!她没有了做主的人,还怎么守节啊!你们不成天价说,共产党共产共妻吗?她由她姑做主,正正经经嫁个男人,省得叫‘共’了,这么的,不光不是丢了孔门的人,犯了奸情,反倒是保住了你们家的名声,这有什么不好?就说是不该的吧,也是世道逼的,不叫共产党闹暴动,她哪能有这个事?要找根,往共产党那儿去找,怎么是她的罪过呢?”


群众中一片啧啧的佩服声。有几个大胆的男女,连声叫喊:“说的在理!”


“这不是奸情!”


“世道赶的!”


“杀人冤枉……”


孔显和万戈子惊慌失措,大叫:“族长!开刑!开刑……”


太师椅的老族长毫无反响。孔显自己扑向萃女和桃子。可是,冯痴子的粗长扁担从怀里横了下来,挡住他的去路。孔显狂呼:“沉湾!沉湾!两个一块沉……”  


众人也都一齐吼道:“这事太不公平了!哪能无故害人呢?”


“……”


“慢!”孔秀才眼见要闹哄起来太丢脸,忙喊了一声,踱将过来,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对桃子说,“你,张老三的二闺女,好胆量,好见识!”


桃子把右胳膊上的山菜篮挪到左手上,两手紧攥住篮子梁,说:“区长老爷来啦!俺是寻思,小白菜是你家的亲侄媳妇,她出了丑,传扬出去,对你……再说,这事这么处置不公,她又保过俺出监牢……俺和孩子她爹来走亲戚,碰上的,本来不该管……”


“该管,管得好!”秀才大声说。


“俺知道,区长老爷不清楚这码事,要清楚了,才不会让这么做呢。”桃子道,“俺的话完啦,不对,甘愿和她一块沉湾。”


孔秀才立时和蔼地说:“你说的在理,我全赞成。闺女,你真为我操了这份苦心……”又转向族长的方向:“这是怎回事?也不问问我,就处罚我的侄亲?我的这位侄媳妇,开通一些,倒从不欺心瞒人……显二,万管家,放啦!把我侄媳妇放啦!她嫁个正经人,我喜欢!明儿倒出工夫,我还去冬春楼请客,庆贺庆贺!众位乡邻,多来赏光啊……”


戏就这样开始散场了。


孔秀才那伙人一走,人群就乱了。一些人围上瘫坐地上的小白菜,一些人围着一直站在那里的桃子和痴子。人们都不讲话,只是惊异地看着他们,感叹一件不吉利的事,得到美好的结局。但,更多的人从水坑岸边向村里走去,偶尔回首向这面瞟一眼儿,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嫌恶,反正,对小白菜这样的女人好也好,坏也好,躲远一些为好。


有个粗壮的衣服露体的女人,分开人堆,把萃女从腰后抱起来,一个男子弓下腰,把瘫软的萃女驮到背上,急匆匆地向村中走去。这样,看热闹的人又跟走了一批。剩下看桃子和痴子的人,像突然惊醒了,也跟着离开他们,走散了。


桃子还在站着,冯痴子的桑木扁担又竖了起来,抱在怀里,呆立在她身后。


“桃子,家去吧。”衣服露体的女人扳住她的肩。


桃子转过脸,转动身子,又转过脸,她这才发现,除了她、痴子和扶她的女人,人都没有了。她的极度紧张的精神,忽然松弛下来,一下搂住对方的脖子,身子依着她,说:  “快,凤子姑,走啊……”


冯痴子见她们走了,隐没进黑森森的玉米地里,这才出声呼了口长气。他见旁边那扇拴着麻绳的石磨还在,便放下扁担,双手抓起,举过头顶,使劲抛进水坑里。水坑又“嘭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柱。痴子“呸呸”唾了两口,手在衣襟上擦着,其实手上什么也没沾着,可他还是擦了一会儿,才去拾自己的扁担……他一弓腰,只见岸下接近水面的干污泥沟中,有个黑东西卧在那里,又像人又像狗,痴子拾起扁担,轻轻地走过去。蓦地,他大吃一惊,扭回头,撒腿跑了。


怨不得冯痴子惊骇,更不是他痴病发作,他看到是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在百人瞩目下,发出使人惨死命令的族长。只是痴子的惊吓是一场虚的,因为这个九十高龄的族长,已经动弹不得,不会喘气了。他不是才死的,桃子发问他的时候,他已开始向地府里走去,回答不出话,接着就过去了。原来是人上了年纪,这几天肉、酒吃得太多,平时的饥肠饿肚承受不了,又加上酷暑季节,烈日当头,就这样死在他族长的职守上。刚才那些帮闲的大汉在匆忙的混乱中,搬走族上的财产八仙桌子、太师椅的时候,死族长不惹人注意地滑溜到地上,又滚到了干污泥沟中,和平时他躺在戏台角落处乞讨没有两样。可悲的是,老族长活着时像个干棺材瓤子,真死了却又当不了棺材瓤子。不过他也不会陈尸露野,狗们就会来收拾他的尸体;要不然,这会儿的雷阵雨三天两头有,一阵急雨,周围下来的污水,也会很轻便地把他捎进湾里去的。


冯痴子扛着扁担,顺着庄稼地中的路,不紧不慢地走着。路两旁的玉米、高粱,都有一人多高了,附近树上的蝉,噪个不休。痴子低头走着,眼睛只管盯着路面,走到一块玉米地头,他停住了。他把扁担放到路边的新鲜脚印上,坐下来,擦擦脸上的汗,掏出旱烟袋,用火镰火石打火抽烟。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盯着脚前的地方发呆,可是行人不论从哪面路上来,离他几十步,他就发觉了,咳嗽两声;等人走过去,他就咳嗽一声。当然,谁见了这个歇脚的痴子,也是望而生畏,本能地加快步子,赶快走过去。


玉米地深处,桃子和凤子在说话。她们的声音很小,又有蝉声,痴子不守路,行人也听不见;即使有人发现了她们,两个女人走路闪进庄稼地行个方便,也是正常的呀。所以,凤子要拉她到家里去,桃子把她拉到这里。


“嗨呀,见你冲出来,把我的头都吓大啦!你呀,桃子,胆子越练越大啦!”凤子疼惜地说,手把触到桃子头上的玉米叶挡开。


“俺也是真急啦,豁出去了……那孔秀才父子再发坏,我就一头撞他进水湾;俺开仁哥也这么说,他用扁担给金子报仇!”桃子说,“也亏得大伙呼应我……你们是不是使劲啦?”


“俺们使那点劲算个么……唉,原以为孔秀才不放过震兴,没想到这么快对萃女下手……眼见着人要死,俺们几个党员干着急没法子,亏得你……”


“我寻思,我这么说,能顶住孔秀才。咳,还真灵啦?凤子姑,你看我这身汗,衣裳都贴在肉上。”桃子喜气地说,拿起篮子里的手巾揩汗。


凤子扯过手巾,掀开桃子的前后衣裳,手巾捅进去擦她胸前脊后的汗水,说:“是天把你热的……”


“不,俺从小少汗,妈说是干活把肉练瓷实了……是吓的,凤子姑,想起来,这会俺还心跳!”桃子信口说,“下回再遇上这事,俺可不敢了!”


“下回你干得更欢!”凤子边仔细给她擦身,边说,“你呀,体性最像俺三嫂……看看,你这一身的又细又白又结实的肉,可惜留下几处伤疤!”


桃子笑道:“没这些伤疤在身上作伴,俺还敢和孔秀才争嘴?这得谢他的刑罚……哎,凤子姑,看你前胸破的,快遮不住丑啦!你纺丝赚的钱,都……”


“那点钱值得了么?还能让游击队赤身露体地去打仗?”凤子又笑了,  “遮不住丑就不遮,这么的,两个老爱动的东西倒凉快些……”


两个女子,吃吃地笑了一阵。


接着,桃子告诉凤子,她这次和冯开仁出来,是送特委“给各级党的同志的一封信”的。这封信是油印的,她放在冯先生家里,要凤子找机会去取。来这之前,他们已经送给了各个地方的党组织,包括赤松坡的毕松林他们。特委的这封信很要紧,是理琪写的,和高玉山一起刻的版,油印好的。各地方的党组织都要学好它,按照上面说的去做。


桃子还说,游击队打了界石镇等一些地方的敌人,印出传单,胜利消息在革命同志和群众中传播,振奋了大家的精神,坚定了胜利信心,各地组织都在恢复、发展。当然,敌人也加紧了镇压措施,特别是封锁了昆嵛山区。特委和理琪离开山村,转到母猪河沿岸,开展活动……


她们又商量,马上劝说萃女躲到威海她哥杨更新处去,防备孔庆儒进一步施阴谋。这事由凤子来办。凤子又嘱咐桃子要格外小心,少来孔家庄,她还要去告诉冯先生,对孔秀才进行一些抚慰。


事情说完了,桃子身上的汗消了,衣服也半干了,两位女共产党员亲热地分手了。凤子站到地头,目送着桃子走得不见影了,可桃子身后那尊扛着粗长桑木扁担的“二郎神”,还闪现了好久,才消失了。


 (冯德英文学馆)


当陪伴桃子和凤子擦汗、说悄悄话的那些玉米成熟季节,也即中秋节前后,中共胶东特委迁到了烟台市。这是根据形势发展的需要,为了开辟西面县份的革命活动而采取的组织措施。


胶东这个地区,口音并不一样。东面的文登、荣成、牟平、海阳、栖霞、福山、蓬莱、黄县诸县及烟台、威海两市,互相有些差异,但基本上一致,不是有心的内行,分不出来。但是西面的县份——莱阳、掖县、平度、昌邑、即墨、高密……差别就显著了,一张口就能分辨出来。所以东面几个县的人一听与本地口音有异的人,便谓之日:“老西子”。胶东特委在东面,对西面那些县来联系工作的人员不利,容易被敌察觉出来。在农村,交通不便,外地人来,路途又生疏,问路打听人,也容易暴露出身份。近来,种种迹象表明特委代理书记理琪已被敌人注意,使他开展工作有了困难。同志们又非常担心他的安全。而这些不利条件,在烟台这个海港城市里,却比较好一些。加上特委派的人员在烟台已有了一定工作基础,所以就决定先迁到那里,以后视形势发展需要再定去向。


所谓胶东特委,也就是理琪和高玉山几个负责人,几个工作人员和政治交通员,物品也只有一部油印机。


理琪来后就住在泰康里十八号。他的公开身份是英文补习学校的老师。他主要精力是指导各县农村的斗争,也抽时深入码头、工厂、学校,开展革命活动,作社会凋查,除了夜里回来睡觉,白天很少见到他。


高玉山和其他负责人住在另外的地方。山子负责宣传工作。


到目前为止,胶东特委还没有找到山东省委。大家都为此焦心,理琪又派负责组织工作的同志去青岛、济南等地寻找……


深秋的一天傍晚,当夕阳染红了烟台山上的灯塔时,小菊姑娘偕同她爹张老三,牵着黑毛驴,再次进了烟台市。小菊是游击队和特委联系的联络员,她来,有汇报游击队活动和回去传达特委指示的任务。张老三的毛驴上驮着十几件粗布棉衣、棉裤,这是乡亲们为理琪这些特委领导人送来的冬装。因为他们的经费奇缺,革命的群众又没多少钱支援,只能像三嫂母女、伍拾子妈和风子她们那样,熬夜纺棉花,织成布,做成衣服送来。而她们自己家的人,尽量对付,夏天穿露肉的破衣,冬天是灯笼单裤子……


这次小菊跟父亲住在一块,是个厢屋,一铺大炕占去半间地方。正屋闲着,小院很僻静。


老三一来被三天的跋涉累的,二来崔素香按照理琪的吩咐,晚饭时给他打了二两高粱酒,已经蜷曲在炕里头睡着了。小菊和崔素香,坐在炕外边,守着煤油灯说话儿。小菊一来到,崔素香圆平的脸上就断不了笑容,除了吃饭,一直拉着少女的手,不紧不松地握着。使小菊觉得这只柔软的手,结上了老茧,磨擦着自己的手背,很舒服。


崔素香向:“队上的人都好呀?”小菊道:“都挺好的。”


“没伤了谁?”


“没。”


“宝川呢?”


“还那么性急,老想打垒子盐务局,叫俺多跟特委说说,批不准,就赖我,回去不依俺哩!”


“你怕啦?” 


“俺才不怕他哪!他嘴上硬气,上级不下令,他不敢动弹……


哎,素香姐!”小菊望一眼父亲,他仍打着呼,“听说宝川和二妞姐,是自个儿成的亲……真笑人!”


“这笑人?你没听说,有人还自个儿雇花轿,抬着绕村三圈……”


“那是小白菜,唱过戏的,又是寡妇……二妞是闺女家呀,真羞人,那怎么出得口呀?”小菊脸发烧,伸一下舌头。


“你呀,轮到自己头上,就不用打听怎么说了。”


“坏大姐,打死你!你臊人……”小菊跪起身子,抽出手扑向对方。


素香巴不得接住她窈窕的身子,搂在怀里。小菊就势躺在她的大腿上,不起来了。


“你居任哥好吗?”


“好些,比从前好些了……听他对俺妈说,他再不干出个人样来,对不起理琪同志……谁知道他还变不变?”


“好儿姐呢?”


“该叫好儿同志啦!”


“哦,太好了!你震海哥呢?”


“把他的小队伍,整理得一个人一样,说怎么的,就怎么的。他可不像从前,光想打、打、打,有空就和队员学特委的信……”


“桃子妹最苦最累啦!难得的一个人……她还那么奔忙?”


小菊点点头。


“你怎么不说话?”


“俺二姐呀,对别人的事,对革命的事,从来不顾死活!素香姐,我和你说她救小白菜的事,可不准你和别人说呀!俺二姐知道要生气的。”


崔素香马上点点头。


小菊把听好儿说的——她是听凤子说的,“沉湾”事件她没见——桃子救小白菜的经过,简略地叙述一遍。


感情丰富的朝鲜女子眼泪流到腮上。小菊立时掏出手绢——其实是块布,举起手给她擦,素香也没有推让。小菊说:“素香姐,你别为俺二姐揪心,她呀,只要震海哥旺旺兴兴的,不受伤怎么的,她就过得舒心,自个儿再怎么遭难为,也挡不住她。”


“是啊,连着心哪!”


“素香姐,那你和赤杰哥,也是这样的吧?”


崔素香身子一震,咬着下嘴唇侧过脸去。小菊自感失言,坐起来,扳着她的肩,心疼地说:“好姐姐!你别心疼,都怪我贫嘴……”


“不怪你,小菊妹!”素香忍回自己的泪水,回过头,手抚弄着她的刘海,深切地说,“你说的实在,就是你不说,我哪天不想着他啊!两个人,生生活活的过日子,一个要是没了,还是伤了,别说是人,就是鸟兽,也舍不得啊!”


小菊瞪着水汪汪的不大的黑眼睛,默默地想了一会儿,说:“是啦!我看哪,坏蛋们不打光,可别找个连着心的人,万一没了一个,那心……俺才不干心疼的事哩!”


“傻妮子,这个事,由不得你自己。你不找,他就不来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细高挑的青年学生闯进来。小菊的脸不由得红了。崔素香下了炕,拢拢头发,说:“玉水,你来得正好,快来陪陪客人。理琪同志早晚都要来,他在那边开要紧的会。门外有人,你们就放宽心呆着,我有事,先走啦。”她敏捷地出了门,随手把门带上了。


高玉水坐在炕前杌子上,对面是坐在炕沿的小表姐,她两只长腿搭拉在炕前。他们旁边的桌上有盏带罩的煤油灯,把两人的脸映得通亮。相隔这么近,灯又这么亮,玉水又这么脸对脸地看她,少女不好意思了。她说:“不认得了,这么瞅人。”


“不,我——”玉水局促不安起来,“我是看你,比原来胖了,脸又白了……”


“你净瞎扯!”小菊笑起来,“来时俺妈夜里拧着俺身上说,闺女累瘦了,成天跑东奔西……早上送俺出门,还逼俺脸上搽点粉,说都晒黑了……”小菊见他难堪得低下头,改口道:  “玉水兄弟,你是在灯下看人,花了眼啦。哎,你妈捎来衣裳和吃的给你……”


“太谢谢啦!”玉水挺直了上身。


小菊问:“谢你妈,谢我?”


玉水诚笃地回答:“当然是谢你,俺妈用不着谢。”


小菊抿着嘴笑了,说:“俺是当姐的,也用不着谢。我给你拿东西……”


“不急。我在这里等理琪同志,向他汇报事情。”


“哦,原来你不是来看俺的。”小菊佯作不高兴。


玉水急了,站起来分辩道:“听说你要来,我刚下课,就往这儿奔,不想又有事……”


“嗳呀,你这人,送你根棒槌当成针(真),谁要你发急来?”小菊友善地瞥他一眼儿。


“那……”


“坐下。”


玉水像在课堂上遵从老师的口令,规矩地坐下。小菊又一笑,说:“想一想,你该叫我什么啦?”


“姐呀!”


“再想!”


玉水突然醒悟,道:“小表姐同志!”


小菊自豪又羞怯地点点头,说:“哎,是不是也快叫你‘兄弟同志’啦?”


“不是快啦,现在你就叫吧!”


“真的?”小菊顺溜下地,右手扶到他左肩上,“多会入上的?”


“上个月。”


“哪一天?”


“公元一九三六年九月三十日晚上八点钟,于烟台市泰康里十八号。”


“俺可比你早一点。”


“多会?”


“八月十五的晚上,圆盘大月亮,刚爬上东山顶的时候。”


“唉呀!”玉水猛地站起身,右手握住她的左手。激动地说,“这么巧,这么好!咱俩一天入的,一个时辰入的!这么巧,这么好……”


“那九月……”


“我说的是阳历,那天正是中秋节,圆门亮在东山顶上,你在桃花沟,我在烟台市,当了共产党员……”


“真是巧,真是好!想也想不到,想也想不到……”姑娘使劲抓他的肩膀,在他的胸前摇摆着身子,她的左手被对方攥出汗来了,也没有异样感觉。


两颗少嫩的心,完全浸泡在激动、幸福的甜水里。他们又促膝对坐着,两个身子向前倾着,两张脸很近地对着,热烈地交谈着。


高玉水说:“理琪同志来烟台一个多月,这里的工作可前进多啦!工厂、学校、码头,都有咱们的组织活动,威海卫也有了党组织,那些农村,更是不断有人来,和他谈话,报告工作,他一件一件研究,出好主意,打发同志们回去。他还说,过一段,冬天好掩护些,再下农村去……”


“那带路的差使属我的。”小菊道,“俺不是‘同志’的时候,理大哥就叫俺‘张小菊同志’,他一见面头一句话,就这么叫俺的,俺打生下来,他是第一个这么叫俺的人!俺入党,他还是介绍人!”


“那我也这么叫你,好不好?”


“你!”小菊正经地说,“还得叫俺小表姐。”


高玉水又说:“这里的斗争也真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表面上你可分不清楚。今儿头午,又有人要介绍我入党……”


“啊?”小菊诧异地叫起来,“这怎么还兴入两回?他是国民党吧?你可别人错了,俺的妈呀!”


玉水道:“这个人倒是个好人,是我们的国文老师,常和我谈抗日救国的革命道理,还给我马克思写的书看。春天徐成娥事件,他参加斗争很积极,叫学校开除了。”


小菊严重地说:“他兴许是装的,你可别上当。理大哥常说这上面的事!”


玉水道:“我没和他说实话。这不,我找理琪同志报告来了吗?


哎,小菊姐,你的警惕性挺高,多重的担子,你都能挑了,我常听领导人夸你、你姐、你妈、你的一家……”


“你又瞎说了。”小菊真诚地说,“俺么大事也没做一件,俺家也不行……”


“你才瞎说了。都像你家,革命早成功啦!”


“瞎说……”


“这可不是我说的。”


“谁?”


“第一个叫你同志的那个人!”


小菊无词了,停了一霎,说:“理大哥从不瞎说,只是除了这个话,他不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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