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过后半个月前后的立秋,也就是阴历的六七月份。阳历八月间,是胶东半岛的盛夏时节,最炎热的日子。当然,最热也比内陆凉爽,海滨之地不说,就是腹心地区,早晚也是凉风习习,影响不了睡觉的。公元一九三六年的立秋,因为是闰三月,日子是阴历六月二十二</st1:chsdate>,阳历的八月八日。这一天孔家庄的气氛像酷暑一样灼热,不为别的,庆贺冬春楼重新开张了。
经过半年的紧张施工,孔庆儒不惜耗费重金,把个冬春楼修盖得比往昔更加气派显赫:高出一般平房的两层楼的顶盖,镶着琉璃瓦,塑着麒麟、飞龙,金碧辉煌,七八里外看得眼花;黑漆大门也加宽了,门框两边增上两条红柱子,门上面"冬春楼”的匾额,比过去又大了一倍。
孔秀才亲自选了立秋这天为开张吉日,取其收获季节伊始的意思。从烟台请来的过路京戏班子,要连唱三天大戏,《花田错》、《大劈棺》、《纺棉花》、《连升店》、《十八摸》、《群英会》,文的武的,素的粉的,好的坏的,应有尽有,招徕四乡的小贩、闲人。冬春楼侧壁的戏台前面的街道,从早到晚,人堆人群,擦肩搭背,水泄不通。
县上的一帮官吏来赶热闹,周围的区、乡长和有脸面的财主、绅士,争先恐后送礼祝贺。孔家的远近亲属更不消说,有这上好的机会巴结有权有势的孔区长,谁肯放过!冬春楼内楼上楼下,酒席几十桌,宾客如蚁,旧的离桌,新的上席。直吃到下午,县党部主任鄢子正和公安局丛局长驾到,热烈程度达到了高潮。孔庆儒分秒不离地陪伴这一文一武两个实权人物,喝酒、看戏,看戏、喝酒,痛快到三更天,来到二楼的高级小房间,还兴致不减,玩开了麻将牌。
和鄢子正那瘦麻秆的骨架身子、石灰人似的脸正相反,丛局长又胖又壮,胖脸和光脑袋油光光的,浑身上下,像个海豹子。名义上是打麻将,实际上是孔庆儒和钱庄账先生,故意送钱给上司。丛局长赢了二百多大洋了,伸了个懒腰,“哈欠”打得嘴能吞下个西瓜。
账先生马上吩咐万管家道:“快把烟灯点上。”丛局长摇摇头道:“把嘴都抽苦啦,正达兄,你是圣人君子,清苦惯啦,我这行伍之人可不能成宿的光棍对光棍啊,哈哈……”
“我倒疏忽了!”孔秀才道,“看看戏子有没上台的,叫两个旦角来,唱唱曲,给大家提提精神。”
鄢子正皮笑肉不笑地说:“罢了,没有一个像样的。世翁,我听说过贵族有个梨园出身的媳妇,艺名小白菜,才艺出众,姿色不凡,能不能让小弟们开开眼界?”
丛局长立时精神大振,兴趣盎然,道:“有这等事!老兄,你不该金屋藏娇,独吞啊……”
“这个玩笑开不得……”孔秀才作难道,“孔某人理家素来从严……好吧,万管家,你去一趟,就说请她来凑凑热闹,别的没有事,万一她不来……你对她说,我叫她回答我的事,我一直在等她的话……”
万管家去后,鄢子正道:“世翁的这一条线,一直没钓上鱼?”
孔秀才摇摇头,说:“也许他们找不到他,也许不肯上钩。”
鄢子正道:“小白菜和杨更新是同胞兄妹?”
孔庆儒点点头。
鄢子正说:“孔专员和郑局长,有些不和。那个在法国留过洋的书呆子专员,喊叫什么御外侮、治内患,在威海禁烟抓人,同日本浪人、高丽烟馆,几经冲突,杨更新是他的卫队长,很得力。”
“哦!”孔秀才说,“他还不至于跟共产党合污吧?”
“那当然!”鄢子正轻快地笑了,“我看世翁有些草木皆兵了,嘿嘿!”
“你们一见面,除了说共匪,就没别的了。”丛局长大声道,“去冬那么些共匪暴乱,被大兵清剿一尽,你老兄高楼平地起,比从前更加阔气威风,可以平步青云,发财升官了!”
孔庆儒说:“这些全仰仗鄢主任和丛局长的文韬武威,使小弟才得偏安一隅。只是赤匪根子尚未挖净,于震海那帮祸害没有除掉,还是心患!”
“老兄是被共匪闹怕了!”丛局长说,“于震海几个亡命徒,在昆嵛山里滚石头,半年了,闹不了大乱子,几条泥鳅,翻不起大浪。”
鄢子正道:“丛兄的见解有理,世翁的忧虑有据。胶东的共党已基本完蛋,但也要防其死灰复燃,君不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好啦,好啦!”丛局长抓起大烟枪,“动心计的买卖,你们弄去吧,用着动枪刀,找我……今夜晚,我看咱们还是抽大烟,打麻将,玩女人,庆贺太平世界,冬春楼开张!”
孔秀才和鄢子正连声应好,账先生忙着给他们烧烟泡。丛局长寻开心地说: “喂,鄢主任,听说秀才老兄为你保媒,多会吃喜酒啊?”
鄢子正道:“这要看世翁的了!”
孔秀才为难地说:“侄女能攀上鄢主任,真是我孔门的荣耀。无奈这孩子上了几天学,不肯就俯,跟她妈闹死闹活,上烟台念中学去了。贤弟放心,弟妹过些天就去烟台找她回来,我将亲自开导,美事定能玉成。”
“我自从看了香兰小姐的肖像,真是神魂颠倒,不能自已了。世翁,你可不能老叫我夜夜望梅止渴啊!嘿嘿……”骨架石灰人开心地笑了,很快又正经地说,“女孩子有了文化也是难得的,能上中学很好。只是烟台的学潮越闹越厉害,前些天为一女学生被警察伤命,罢课罢市,政府不得不让步,估计有共党操纵……”
“看看,说着美女又扯上共产党,你们这些人,真没办法。还是把你的女学生像叫我瞧瞧,也止止渴……哈哈哈哈……”丛局长白丝褂底下厚脂肪的大肚皮,不停地搐动,开心地笑,“老弟,别看你对付共匪是高手,对付女人,我可比你在行。喂,女学生上手,先不要急着上身,告诉你个简便法子,试验一下她是不是囫囵的……皇帝选妃子都这么试的,很灵,我那五姨太,差点滑过去……哈哈哈!”
鄢子正感兴趣地听着,少有的连肉带皮一起笑了。孔秀才装没听到,闭目抽大烟,其实在品着丛局长的话味,想着和大儿媳妇复述时的情景……
这三个酒囊、烟鬼、淫棍正在开心,这时有个跑堂敲敲门,报告说:“有位奶奶来了。”
孔秀才、鄢子正、丛局长,都面对门口,大瞪着眼睛,张大了嘴巴,似乎等她一进门,就一口把她吞进去。
账先生拉开门,女人胆怯地走进来。她的一身花绸穿戴,一股脂粉香,使屋里人眼花了,身子酥麻了。然而,没用多久,孔秀才先由喜转怒,鄢子正跟着一脸失望,丛局长大嘴咧成一条斜沟。他们先后发现,锃明的罩子灯光下,那张多少白粉也盖不住的黄皮皱纹脸,简直是在白灰墙上画出来的。
孔秀才怒问:“你来干什么?”
“我……大哥!”孔霜子怯生生地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到钱庄找账先生,他不在,听说在这……”
“走,咱到别的地方说去。”账先生忙要带她出去。
“等等。”孔秀才松下脸,“你有要紧的事?”
“有……也不是太要紧的,是……”
孔庆儒哭笑不得地对两位发愣的上司说:“这位是舍妹。四妹,见过鄢主任、丛局长!”
孔霜子抱着两手,挨个地弓一下腿,忖道:“适才进屋,他们那么热地对着我,怎么一下都变冷了……”
孔秀才道:“账先生,你去门口挡着人。四妹,有事你说吧。”
孔霜子是来邀功请赏的。三天前夜里孔居任从后窗逃跑后,前门高玉山进来,很和气地询问孔居任到她家躲藏的情况。孔霜子自然是一套假话:她孔霜子如何劝他归队,侄子如何为犯错痛心,胆小不敢回去。她换来的是高玉山一片真情实意:孔居任只要回去,不会难为他。高玉山一走,孔霜子关上门,好一阵子乐:孔居任被她吓住,偏偏又碰上高玉山来找他,他这一惊,投奔孔秀才是无疑了。那白花花的是银,黄灿灿的是金,孔霜子再不用舍不得深山沟的绣花坊,过提心吊胆的日子。她还想到牟平城买下房子,开个铺面,专找个小白脸当伙计,外带着打野食,那荣华富贵,那淫娱恣乐,王母娘娘见了也流涎水哩!于是,粉脸霜子连夜收拾细软,谁备明早雇头毛驴,高高兴兴去孔家庄。
可是,当刚闭上眼就被雄鸡叫明惊醒的孔霜子,头重脚轻地来到院里,面对被曙光照得景新物亮的桃花沟,她情不自禁地缩回屋。她忐忑不安地想:“不行,居任前腿进去了,我后脚就上孔家庄,万一查问起来,我……”她摸了一下脑后的脖子,伸了一下舌头。
大凡破鞋女人都具有两种超出常人的要素:一是财欲,二是淫欲。两种欲望的蛊惑力往往使她们能冒一切艰难险阻,种种负担,置自己生命于不顾。
孔霜子就是这样的人。她在桃花沟畏葸了两天,黄白之物(注:黄,指黄金;白,指白银。)的吸引,随之而有的对淫乐生活的想象,使她再也按捺不住,第三天就奔孔家庄来了。
正逢上冬春楼开张喜日。她见了做公的人、警察、大兵,就喜盈盈地迎上前打招呼,以为他们都会知道她,他们的新头目孔居任是她侄子,他来是她的大功,孔秀才早以区长身份宣布过了的……岂知那些人对这位四十多岁、花枝招展的女人的笑脸,毫无兴趣,有的还吐口水,骂“老不要脸的”……怎么回事?大脚霜子一下又醒悟了,这是个秘事,孔秀才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怎么能随便讲呢?一般人不会知道,她的联系人是钱庄账先生呀……
孔霜子打听到账先生在冬春楼陪客,心想孔居任一定也在那里……但她问谁,谁都吃惊,不知道,她又不敢擅自撞进客厅,直等到下半夜,人清静多了,才托她熟悉的跑堂,通报进去……
孔霜子对共产党说假话,对国民党也不全说真的。
“大哥呀!”孔霜子说,“你居任听我的开导,早想着过来……他又说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要瞅空子立个大功,才过来见你……叫他去接领导人,上烟台,他去了,领着那头目走到半路,那头目见不是味,趁夜里住店上茅厕,跑啦……居任来找我拿主张,我叫他来找你……怎么没有来?”
鄢子正思考着,孔秀才问:“这是多会的事?”
“他三天前夜里从俺家走的。”孔霜子也纳闷,“他明明说的投靠你来呀,那边他不想回去,就是想回人家也饶不了他呀……”
鄢子正问:“那个领导人姓啥名谁?”
“俺不知道,他没说起。”孔霜子这是真话。
鄢子正问:“是怎样一个领导人?”
“是个大头目,上面派来的。长得又高又大,腰里别着两杆枪,比石匠玉还虎势!”她的话半真半假了。
“就在前几天,出了事居任就来找我,我就叫他投奔这儿来了。”孔霜子全说的假话了。
“娘卖皮的!人哪?”丛局长生气地瞪着她。
孔霜子看着那油脸上的横肉,凶光毕露的鸡蛋眼,惶怵地说:“俺不知道。老总,我是一心叫他来的,兴许,他病了?他从小有拉血的病,一拉像鞭杆,直刺直喷的……”
“四妹,你说的可是真话?”孔庆儒严厉地问。
“是,是,有半个假字,我舌头连根烂。大哥你知情,我……”孔霜子这时真后悔,干么急急忙忙地来了,三个人像恶煞神!唉,真是狗咬尿泡——一场空。还想有重赏哩,别惹祸,快走吧。
但是,出乎大脚媒婆的意料,孔秀才和鄢子正交换一下郑重的眼神,吩咐孔霜子:“四妹,你到我那儿住着——住内院,这几天不出门,不见外人,鄢主任有事随时问你……明天,账先生给你五十块大洋,先用着。”
孔霜子简直喜从天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有自己的敏感和聪明,刚离开屋,她心里就明白了:“哈,三个老色鬼,两个打我的主意呐!我说呀,我一进屋都眼巴巴地盯我,嘴张得能把我一口吞了,他们早听说我的人表,等着哪。我说呀,对居任来的事少了兴头,心都用在我身上哩!我说呀,叫我住内院,不见人,什么主任有事问我……嘻嘻,什么大人物,见了风情女人,也下跪的下跪,叫妈的叫妈……那骨架子人,一宿下来,不叫你散架子才怪……那胖牛局长倒有油水,好力气,等着吧,多少油水老娘也抽得干,不叫你们卖房子卖地才邪了。秀才这老骚货,对我从不热眼看,哼,他眼馋小白菜,吃着大媳妇……天哪!想不到我今年四十八啦,男人见了还流口水,嘻嘻,姜还是老的辣呀!这些个吃腻了嫩菜碟的老畜牲,要换口味哩……咦,居任没到这儿来,上哪儿去了?”
大脚霜子的肥腚刚扭出屋门,丛局长就哈哈大笑,说:“真他娘好笑,一心等只花蝴蝶,倒飞来个屎壳郎!老兄,你耍得什么鬼把戏?你的房子多,凤凰、野鸡都养啊!”
然而,此时的孔庆儒和鄢子正,酒意淫心早消失了。鄢子正坐在那里,手拍着前额,发出如敲干瓢的响声。孔秀才深深地抽水烟,一会儿就抽完了一烟锅。
丛局长见没人答声,看着他们,说:“怎么着?扫兴啦?那个管家还没把少奶奶请来……”
鄢子正站起身,在屋内徘徊着,说:“看起来,这个共产党领导人,很可能潜伏进来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孔秀才吐出一口浓烟,思考着应道。
“他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在烟台住了多久?和烟台这次闹学潮有无直接关系?这个人是本地人、外地人?是从上面派来的,还是这里找来的?胶东的共匪和上级接上了关系?怎么接上,在哪里接上的?”党部主任自语着。
丛局长道:“看看你老弟,用了多少脑筋!来了一个共产党负责人,就吓成这个样子!不用担心,来多少个,也会像张连珠那几个一样下场。剩下石匠玉那几个人,成不了气候,不把他的脑袋搬家,割下我的挂在城门楼上。”
孔庆儒道:“子正弟想的这些正是要害所在:这个人一来,使于震海这些断线风筝有了牵线,和共党的领导机关通上气儿,他们就有了领路的,有了打气的,就不好对付了。我们切不可大意!”
鄢子正说:“可怕的是我们蒙在鼓里,以为共产党完了,其实他们是在积蓄力量。他们学得聪明了,请来领导人,我们还不知道。原来争取了一些动摇分子过来,也打人几个人进去,对粉碎这次暴乱起了很大作用。现在我们的人都在外围,伸不进他们的腹内,摸不清共党剩下多少队伍,还成不成形,特委负责人还存在几个……光知道他们有的人在山里藏着,却不知道准确情报。”
“那你快派几个人打进去,收买几个共党过来。”丛局长说。
“谈何容易!”鄢子正道,“我们正在抓紧这方面的工作,世翁亲自动手安排,才有了刚才这条线……"
“有多大作用还难定论。”孔秀才摇摇头,“还指靠鄢主任党部的高手。”
“共同协力。”鄢子正说,“局长兄,共党领导人既然来了,就得开展活动,不会不出昆嵛山,山外也会找他联系的。你们要加强防守出山的路口、要道才好。如果都像孔家庄区界石镇控制楚秦口、青庄口那样,就好了。这是孔区长治理有方。”
丛局长没有出声,脸色有些难看。孔秀才忙说:“还是丛局长指挥有力,全县的兵警都靠他的训导。烟馆老板商尚文乡长也很用心。”孔庆儒见丛局长面色缓和了,又皱起眉头,说: “我想起来了:两个月以来,楚秦口、青庄口、九龙池西口……进出山的路口,不断有人来往,我们也打死两个共党分子,是不是和这个领导人来有关?”
“他不是才来的吗?”丛局长问。
“对这样的情报,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好,好!”鄢子正说,“世翁真是过世之才,饱学之士!这一个多月,不见于震海他们捣乱,只见出入昆嵛山的人增多,就大有文章。大有文章!好,我明天就去盘问族上的四姑奶奶……”
“哼,她是谁的姑奶奶?”孔秀才不屑地说,“你们现在就可以去……”
“老皮子,我抵挡不了!”丛局长又眉飞色舞起来。
孔庆儒叫来账先生,命他领客人去睡觉。丛局长边走边嘟囔:“真没劲,好戏开不了台……等小白菜来了,务必请到我屋唱去……”
他们刚走,万戈子就来了。小白菜没有请到,并且也不听恫吓,她说和共产党没有来往。不知道他们的事情;于震兴从小和他兄弟于震海不对付,找不来于震海。
孔庆儒气狠狠地说:“她不会来。我料定了。只是让你借机去看看她的动静……不识抬举!”
万戈子说:“我看她的身子不灵便了!”
“什么?”
“看样子五六个月的肚子啦!”
“啊!”孔庆儒脸色似猪肝,将水烟袋顿到桌子上,“这个烂货,风流娘们!我……”他咬咬牙,把醋火压下去,“既和长工成了亲,大了肚子是顺理成章……好吧,按你的通共的罪名我没实证,杨更新处不好办;治你奸情罪,可是证据俱全了。我也替干亲家出口气。减减孙专员的威风!”
万管家问:“什么时候动手拿她?”
“这个,不用我们出头,自有人来办。”孔秀才恼恨地说。“过了这两天好日子再说……这个女人好说,要是石匠玉他们有了个好领路人,那……孔霜子的嘴没有数。兴许是乱说?她上次报的伤员窝藏的地点倒是真的。叫孔居任去接上面来的人,可见这小子还挺受共党信任,装的?真的?要是把孔居任搞到手——这小子在哪里呢?”
(冯德英文学馆)
孔居任用手枪指着商扒皮,厉声喝道:“狗杂种!你动,你动就打死你!”
商扒皮身如筛糠,蜷缩在屋角落里。
商扒皮,这是乡人痛恨这个大烟馆老板,给他起的外号。其实,他有个相当文明的名字:商尚文。实际上他一个大字不识,却有一个出众的本领:扒皮。他扒人皮、物皮、地皮、山皮……反正见皮就扒,而世间几乎没有没有皮的东西。年轻时,他在孔庆儒的父亲孔宪贵在文登城开的官司店里当差,老板吸饱了打官司人的血,商尚文扒他们剩下的皮,回到界石镇开了个大烟馆。他从西面莱阳来讨饭的人里头,骗买了两个十多岁的好看女孩子,送到烟台
窑门里学得本事,在烟馆里半妓半使。就这样,多少个本地人,被他扒了皮,倾家荡产。而一亩地没有,一块山峦不存的商尚文,十多年工夫,成了一乡的大财主。前年春天,原来的乡长死在他的烟馆炕上,死家告了状,指控是商扒皮毒害致死的。结果将商扒皮和当事的妓女抓到了县上,关了一个月,案子最后的判处:死者吸毒品过量,淫欲过度,自负其责。商扒皮回来不久,就代理上乡长,转过年,就正式荣任了。从此,那个跟他一块坐监的烟妓身价百倍,成了半个女主人,撤起野来,商太太也得礼让三分。赤松坡的于之善和商扒皮是儿女亲家,很看不过眼,要商扒皮把她拉出去卖了。商扒皮喝多了酒,说了几句:“有尾巴在她手里攥着呀!”坏地瓜不明白,追着问;商乡长醒过酒,把话岔开了……
今天傍黑,商乡长才从孔家庄祝贺冬春楼开张回到镇上。三更过后,于震海率领游击队,在本镇地下党员王同、江鸣雁父女等人的内应配合下,撞开了乡公所的大门,没发一弹,没伤一人,迅速顺利地解除了二十三名敌人的武装,缴获了二十多支长短枪,一千多发子弹。将俘虏教育了一番,锁进他们的住屋里。游击队员们兴高采烈,带着武器弹药,离开了界石镇。于震海跟着一个队员,向乡长商扒皮的住宅走来。
原来,商扒皮都是住在自己家里。战斗一开始,由本村一个党员指路,小队长伍拾子和孔居任、一个队员来捉商扒皮。很顺利,就把他从蚊帐里拖出来,押到厢房,孔居任在这看守。队员去报告队长任务完成,伍拾子在对集中起来的商扒皮的家属进行教育……
孔居任见炕前的桌子上有包香烟,就拿过来,抽出一支,就着煤油灯火点烟……
“你是……是孔居任?居任大外甥……”商扒皮战战兢兢地说。
孔居任自负地冷笑道:“是,怎么样?大乡长,罪犯到家啦!当初我爹的皮你也扒过,我来找他要饭钱,你还赏我两个耳光子吃,对不?”
商扒皮脸流冷汗,双膝跪下,哀求道:“我知罪,知罪!求求大外甥,饶我一条狗命!要么有么,这地下有金条,我给你……”
“晚啦!”孔居任贪婪地吸口烟,“留给你买棺材吧!”
商扒皮突然换了一副凶恶的脸相,说:“我劝你也不要高兴过早!你是什么人,你自己明白!”
“你说什么?”孔居任一惊,把烟丢掉,“你小子想找死怎么的?”
商扒皮色厉内荏地说:“我死就死,你也活不了……我知道你有短在孔区长手里,当年你诬告高玉山是共匪,状子我见过,你饶了我,我不说……”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好吧,你快跑!从后窗……”孔居任急忙说。
商扒皮跳起来,扑向后窗,刚刚推开窗扇,背后“砰砰”两枪,灼热的弹头穿透了他的肺腑……
(冯德英文学馆)
孔庆儒痛苦难耐地捣着自己的心窝,直挺挺地靠在躺椅上,吓得孔显和万戈子恭立两旁,看着他罕见的忧心如焚的表情,不知如何是好……
孔秀才的这番苦痛,一不是为乡长商尚文毙命,更不是游击队的枪弹已经射进了自身的心窝,不,石匠玉他们还没动他一根毫毛。可是,他却明明觉得,他挨的枪比商扒皮还多,受的伤比谁都重。他苦心经营重修冬春楼,是要显示一下他孔家多年统治的威风,更加威风不倒啊!镇住四乡。岂知不等这座庞然大物显威,预计庆祝三天的落成典礼,第一天夜里,他手下最得力的乡长商尚文和全部武装被消灭殆尽,使参加庆典的客人省了用醒酒汤。孔庆儒
压住人们的惊慌,坚持把活动搞下去。第二天来的百姓更多了,他们一面看戏,做买卖,一面在小声传闻着商扒皮“走了”的喜讯。而且还发现了几张贴在墙上的工农红军游击队处决商扒皮、借枪打日本侵略军的传单,这不仅使隆重的开张大典杀了风景,更是为共产党的活动提供了方便。无可奈何,只得把戏班子赶走……不收场也不行了。第二天夜里,又有一个乡的枪被游击队“借走”,接着县里来电话向丛局长报急:两个区里发生游击队袭击三个乡公所。党部主任和公安局长,匆匆回县,来吃贺酒的头面人物,也都慌恐不安地回家看门去了。那鹤立鸡群的冬春楼,倒像一株老朽树,孤零零地遭风雨。
挨了好一会儿,见孔庆儒不捶胸了,眼睛张开了,孔显说:“爹,你抽口烟吧?”
孔庆儒瞟了大烟枪一眼,摇摇头。万管家递上盅茶水,等他呷了两口,又装好水烟袋,双手送上去。孔秀才坐直身子,接过水烟袋慢吞吞地抽着,不知说他的身体,还是说地方的统治,抑或两者兼而有之,叹息道:“今非昔比了!”
不光是从话里,还是从他的很少在别人面前露出的颓唐表情,使孔显和万戈子都有些吃惊,感到一阵沉痛。
孔秀才像是自言自语:“咱们听不到一声枪响,见不到一个人影,好个热闹的开张大喜日子,就给搅弄得精光!我半年的心血,随水流了!他们学得精了,不打则已,一打就是个痛地方。平常他们人不多,叫你瞅不见摸不着,一打起来人就多了,他们有内应的人,在老百姓中间,叫你分辨不清,你总也不能把所有的人都抓起来,杀掉……孔霜子一口咬定孔居任接的人是才来的,也许她说的真话,孔居任没给她说,也许孔居任也不知真情……我断定,这个领导人不是才来的,光凭石匠玉这帮庄稼汉,没有这个计谋……我们刚说共党领导人来了就得活动,就得出山,要像界石镇的楚秦口、青庄口那样,把昆嵛山封闭起来……看看,共匪就拿界石镇开了刀,他们早看出了这步棋。好哇,来的这个人,还真是高人一筹,不同凡辈啊!”
“爹!”独眼龙急了,“你怎么说开泄气话啦?丢了那点人、枪,算不了什么!共匪闹暴动上万人都垮了,还怕来的这一个小子?他总不是三头六臂……”
“就是三个头六只胳膊,也不是大老爷的对手!”管家赔着笑脸说,“二爷,大老爷是盘算计谋,不是别的,你沉住气。”
孔秀才脸露自负的神色,冷笑一声,说:“哼!我不过是自怨自艾几句聊以开心。别说是丢了两个乡的枪,全区丢了又能奈何!县上要增加剿共特捐,我们加征三成,这就派人去威海买好枪回来,不把昆嵛山封住,捉住这个共匪头子,我誓不为人!还有,鄢子正叫我千万抓住孔霜子不放,能通过她拉来孔居任最好,出多大价也上算。再者,提防有人给共匪走消息,咱们吃过亏的……我要叫小白菜和于震兴听支使。”
孔显道:“小白菜很硬,没抓住她有通奸的事,又有她哥,查起她来,不好办。”
孔秀才说:“早先我光逼她本人……这两天我琢磨着,那是笨法子,她那么倾心于震兴,说明她离不开这个汉子,折磨于震兴,比折磨她本人还疼,于震兴是共匪的亲属.怎么对付都行。”
“这倒是法子!”万管家说。
“这女人,真不知中了什么邪,迷上个穷扛活的!”孔显的独眼龙脸又嫉恨地扭歪了,他一想她的身材、面色,就醋火高升,“爹,于震兴也不会知道共产党的事情。”
“这个我懂。”孔秀才说,“可是他是石匠玉的亲兄弟,他要去打听他,知道的人有会上当的。”
“那于震兴回来不说实话也是白费。”孔显说。
“我有人暗地跟着他,用不着他说话了!”
万管家立时说:“大老爷,你真是韩信再生,诸葛亮又出世了!”
孔庆儒捻着胡子梢,笑笑说:“我怎么能和古人相比?只是……”
“区长!区长!”刘队副叫着,和警察丁立冬惊慌地跑来。他进了门里,丁立冬站在门外。“不好啦,于震兴不在啦!跑啦!”
“怎么跑的?”孔显喝问。
刘队副指着丁立冬:“你报告!”
丁立冬说:“我去换泥鳅的岗……”
“什么泥鳅?”万戈子问。
“这是他的外号,是当兵的。”丁立冬道,“他坐在小白菜大门外,睡着了,一身的酒气……我不放心,跑进屋一检查,于震兴没有了,问那两个女人,都说不知道……”
“他妈的!”孔显火了,“把那小子押起来,大棍子伺候。”
刘队副说:“押起来了,还在嘟囔‘好酒’,‘喷香’……”
“嘣!”
众人一惊。孔秀才将水烟袋狠狠地顿到桌上,站起了身,眼射凶光,脸露恶相,咬着牙说:“这娘们,欺人太甚!治你通共罪不行,办你奸妇罪绰绰有余!万管家,去吩咐族长,抓起门里的奸妇,明天,我要亲眼看她的下场!”
萃女怀孕虽已六个月,但是她练过功的腰身还是很细,要不是伏天单衣,肚子稍有显形就能看出来,还真瞧不出是个有身孕的人。这半年多,她极少出门,一是躲避孔秀才他们,二是畏惧人言讥嘲,使她本来就缺少风吹日晒的脸,更加细白。虽然不缺营养,却因精神紧张,日夜提心吊胆,休息不好,患了个贫血、神经衰弱症。她比早先清瘦了许多,眼窝发青,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更大,里面老是湿漉漉的。
怎么办呢?孔庆儒要她出卖共产党来换取合法的夫妻权利。诚然,她太需要这个权利了,太爱她的丈夫了,且又有了个叫爹妈的后代了!每当她展身在丈夫怀抱里,她忘记了一切,世界上只存在他,他是她生命的来源,有无穷无尽的精神和力量使她兴奋、激动、幸福。丈夫酣睡过去之后,她却倍加焕发了青春,那样热烈地深情地看着他,看着他,直到天亮……萃女简直无法想象,她没有了丈夫怎么办,她真切地感到,到老了,她和他,会一起得病,一起躺到棺材里,一起埋进土,一起烂成泥……根本没想他们还能有分手的一天。然而,这一天却无情地过早地到来了,要么,除非她和他,帮助孔秀才,去捉共产党——他们身边的凤子她们就是啊!
不,萃女连往这上面想都没有想,更不用说于震兴了。她自做主张坐上花轿的时刻,她流着泪欢笑,这是因为有了共产党,打开了铁板的天,使她能享受女人的起码权利——找个丈夫啊!婚仪上,她虔诚地拜了共产党!暴动失败了,她失望、痛苦、惊恐,可是还从心里发出呼喊:“成亲一天,我也喜欢!也没枉为一辈子人啦!”她怎么还能听信时刻想把她当成玩物蹂躏的那群人皮兽心家伙的鬼话呢?在他们脚底下,能叫别人做个真正的人吗?那样即使她和震兴能结合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幸福夫妻,而是可恶的害人贼,活在世上还没有死了的好……
可是,有孔秀才这条毒蛇缠在身上,怎么办啊?姑妈叫她和震兴逃走。他们想逃到哪里去呢?她又有了身孕,出去怎么生活?到威海投奔她哥,她哥能收留她和姑妈,能容得下全胶东被通缉的共匪于震海的亲哥吗?他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况且又作下了身子?萃女叫震兴躲出去,震兴哪里能放心丢下她?他叫萃女去威海,别管他,她怎能离开他一步,一切还不都为的他吗?三个人常常是愁容相对,互揩眼泪。他们现在多么想见上亲人——桃子和凤子她们啊!但是,震兴找上冯痴子,人家都不愿意和他说话,桃子、凤子他更不敢找:一是怕人家不理他们,更怕被敌人注意上,害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