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口的龙眼泉,即使在春天少雨季节,那水也激流涌溅,似抛玉撒银,远远望去,宛如一束白柞丝,悬挂在绿山巨岩中间,令人神往。
泉流旁边的龙泉庙,早就绝了香火,庙屋残垣断壁,破败不堪,倒是院里一株大栗子树,亭亭玉立,树顶像把大伞,罩着几个石座,有时招引路人来此歇脚。这时候,正有个细高挑的年轻媳妇,坐在石座上,身边有头大黑草驴(注:草驴:即母驴。),拴在栗子树身上。媳妇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向龙泉口上眺望,不见人影,她又坐了下去。
她是好儿。今儿早上,高德宽按照儿子玉山经由凤子和好儿的通知,以送外甥女回娘家为名,赶着大草驴来到桃花沟外面的龙泉口。驮子上的麻袋里,装着二百斤花生米。这是党组织安排人去烟台,把通过烟台的地下党搞到的一批油印文件用的蜡纸、油墨和纸张接运回来的经费。理琪来后加强了和烟台、威海以及西面一些县份党组织的联系,烟台市由一个负责组织工作的特委委员在那里开展工作……
事先约好在龙泉庙等着去烟台的人来,究竟什么人去,好儿不知道。高德宽把外甥女送到此处,说地里活忙,就回孔家庄去了。
好儿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人来。黑草驴啃开了鲜嫩的带露水的草芽。她也感到肚子发空,早上的饭没吃,包裹里带了点干粮,但她不想吃,就下到龙潭边沿,蹲下身,双手掬那甘甜的泉水,连喝了两口……
龙潭的清澈的水,黑森森的不见有底,倒把那周围的翠峰、白云、蓝天,映得清晰,如同在镜子里一般。好儿见状,伸手去掐水里的一朵粉色月季花。岂知水中同时出现一张白皙多愁的脸,连脸上搽一层薄粉都清清楚楚,也在盯着自己掐花……猛然间,她意识到那水中的花朵,正是插在她的发髻上的,禁不住好笑起来。忙用手将潭面荡起一阵涟漪,粉白的脸,跟着波动,接着,好儿的心也晃动起来。唉,龙泉潭,这深不见底的一池清泉,印着她这个多事的弱女的爱情、苦痛、哀怨、希冀的呵!唉,这个人,给了她许多,又什么也没给她;她很少想到他,而他却又老在面前似的……这是怎么了?这不,她的水中脸影旁边,又出现了他的脸!看,多鲜亮的脸,长长的两颊,直直的高鼻梁,下颚上一道枪伤疤……唉,想他做什么,烦人的幻觉。不对,不是想象的他,真是他来了,瞧,他正对着她笑哩!好儿浑身一紧,蓦地倒过脸,啊,不是他,又是谁!
"怎么,是你!真是你来啦!”好儿站起身,惊喜地叫道。
高玉山笑着说:“咦,你早猜着啦?”
好儿的脸绯红了,垂下头说:“也没有想到这么巧……”
高玉山已蹲下身,双手扶着岩石,探身将头伸到水面上,咕咚咕咚喝泉水。
“少喝点,山水硬,闹肚子。”好儿说,掏出手绢给他。
高玉山没有接,用袖子揩着带伤痕的嘴巴,说:“嘿,真解渴!一气跑了四十多里山路,可还是落你们后头啦!”
好儿不被注意地装回手绢,说:“俺是骑牲口来的。俺姨夫回去啦,他说活计忙,不到俺家去了,要俺和爹妈说说。”
高玉山坐到石头上,说:“我爹是怕叫桃花沟的颜色染红了,被孔秀才他们看见,掉了脑瓜子。”
好儿仍站着,说:“姨夫怕点事不假,可和早先不一样了,这回拿花生米,出牲口,他挺痛快的。连姨姨,也帮着收拾。”
高玉山道:“在咱革命最难的年月,参加进来帮助革命,哪怕202干一点点,也是好的,难得的。大妹,你不也和从前大变样了吗?我听说,你连夜送情报.心窝都扎伤了……心里热呼呼的,真为你高兴!”
“俺那点事,不值得提……”好儿手不由得掩在心口上,衣底的刀伤疤,似乎有火在烤,眼睛没看他,怕对方发现什么似的。
高玉山望着顺山而下的激流,说:“对咱每个人来说,干多大的事也是小事,是沧海里的一滴水。你看,这股泉水不管春夏秋冬,地冻天寒,水灾天旱,都不断流,还这么有劲头,不就是它们根子深,一滴滴合在一块的吗?咱们的共产党所以消灭不了,就是因为有‘泉根’,拥护它的老百姓,多少人一点一滴地干,形成革命的激流,最后冲垮这个旧世界,为人民建立个新社会。”
好儿静静地听着,兴奋地听着,为自己能当革命激流中的一滴水珠,为能得到崇爱的心上人的褒奖,激动、喜悦地听着,心里的滋味比刚喝的清泉还甜,还美。她忘记了羞怯,竟大胆地把闪动热烈的光辉的眼睛,正视着他,想使他分享她的幸福,都是因为他的推动,她才有今天的_切呵!她想象她会得到一双同样闪动着兴奋光彩的眼睛,洋溢着激情的脸面……然而,好儿大吃一惊,那双目光的严峻,脸色的沉重,使她骤然色变,不安地问:“玉山哥,你有事和我说?”
高玉山倒平和地说:“有事,大妹,你别着急,是……”
“是不是他——他又出了事?”好儿焦急地说,两步走到他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袖,“快说呀,玉山哥!是不是……”
“是……”高玉山把孔居任去威海接理琪时犯的错误、躲着不见面,发现他在孔霜子家找他又逃走的事情经过,如实地告诉了好儿。末尾他说:“开始我们商量不告诉你,怕你受不住,也还没搞清楚孔居任到底是什么打算,可是直到今天,找不到他的去向,不得不和你说了。好儿妹,你……”
好儿像被重棒打愣了的鸡,痴呆呆地直着两眼,瞬间,面前发黑,站立不稳,玉山忙起来扶她,好儿向前一倒,头扑在他的肩上。哭,开始是抽搐细弱的身子,无声地悲恸;接着嗓子眼打哽,胸脯猛烈地掀动,哽噎地抽泣:末了泪如泉涌,号啕声碎。她边哭边道:“妈呀!妈呀!俺怎么这么命苦,这断肠裂肝的事,怎么都叫俺轮上了啊!俺把心都使碎了,他还是个他啊!这个坏种,他是改不了的,不管别人死活,只有他自个儿舒心就行啊!俺这苦命人……”
“好儿妹,清醒点!”玉山要把她的脸扶起来,他感到那炽热的泪脸,紧贴在他脖颈处,不知是什么滋味,使他的眼睛在发湿,“好儿,这样不好,不好……”
猛地,好儿直起身体,哭声也卡住了,盯着当年她曾想投进去的渊潭。玉山挡住她去潭边的路,苦心地说:“好儿,你不能……”
“放心吧,这不是那年啦,为这么个人轻生,可惜了爹妈给俺的身子骨!”好儿咬着牙说。
高玉山钦佩地望着她,说:“好,你真坚强多啦!我真为你高兴,好儿!”
“你这是心里的话?”
“是心里话。咱们活着,要好好活着,为革命事业活着。”
好儿突然紧望着他,说:“那好吧,玉山哥!我离开家,跟着你革命。”
高玉山着着她挂着被泪沾湿的乱发的脸,那细长的眼睛里跳动着火一样的光,情不自禁地后退着,惶恐地说:“你说的什么,好儿,你是……”
好儿向他逼近,异常热烈而又冷静地说:“你以为俺疯了,是不是?俺没疯,没痴,好好的,好好的。就算俺疯啦,也是被逼出来的,非疯不可啦,非痴不行啦!玉山哥,俺跟你们走,和你在一块,放心,俺吃得了苦,受得了罪。身子骨不如俺大妹,可咬着牙,受着伤,风天雪夜也熬过来啦!只要有你,不管怎么的,不管到哪,俺连问都不问,跟你走,跟你去,为你生,为你活,好儿没半句怨言,不皱一下眉头!玉山哥,你后退干么?你不是最喜欢俺,难道为俺嫁过人,你嫌弃俺了不成?俺身子不干净啦,俺这颗心可是对得起人的啊l”
“不是这些,好儿!你听我说……"他继续向后退着,说。
她仍是向前进逼着,说:“先听我说。那你还为么呀?为对不住孔居任?我对他仁至义尽,你对他也够费心的啦,这个天地可以做证。我为他使碎了心!玉山哥,那年震海兄弟受伤来敲门,不是俺不敢开,是孔居任先来的家,他不准俺开,还动了枪……回家妈骂俺赶俺,俺的苦楚往肚子里吞,也不连累他。要投这潭里,是你救了俺,还叫俺和他好好过,他可和你动了手……这次暴动失败,俺听妈她们夸他孔居任变好了,没有出事情,你们哪里知道,他逃回家去,要领俺下关东……俺心窝上的刀口,哪里是拿着刀防身在雪地滑倒自个儿伤的?那是俺当时骗爹妈呀!这是俺为逼他归队,自个儿刺的啊!”
“好儿妹!”高玉山大叫一声,双手捧住了她的纤细的手。
“这些话,俺对谁也没说过,也预备着烂在肚子里,对谁也不说的……不想,今天,俺不说不行啦,它们自个儿要往外冒,逼着俺的嘴向外吐……玉山哥,这样的人,俺还能和他过下去?是俺负他,还是他负俺?”好儿的脸绯红,显得从来没有过的妩媚,健美。
然而,高玉山又将她的手轻轻松开,垂下眼皮,摇摇头说:“你说的都对,我今天才更、更认识了你……我错怪过你,把你看得……”
“俺不听你说这些,俺要听你说许俺跟你走的话。”
“不行,不能,不成。”
“那为么啊?”好儿委屈地叫起来,“俺说的你都信,又不让俺这么做,玉山哥,是你说的,人不是牲口,随便什么人都能一块过。夫妻得有情意,强不得,屈不得,你能地下睡,也不和不爱的媳妇在一块……这会儿怎么对俺也这么的了?咱俩是你有情俺有意的啊!共产党不也有个主张,不称心的婚事可以分开的吗?你说呀!”
“你坐下,好儿妹,坐下,听我说完话。”他和她一起坐到岩石上,但,他又站了起来,望望远处的山峰,停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那些理,不用说全对,有一条对,你也能和孔居任分开,205你也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这是问心无愧的。说我不爱你了,你自己也知道是假的,只能说我比过去爱得更深了,在今天之前,我还没这样认为,这时候,我才觉得你更值得爱,不论外表和心里,你最美了。我也不是铁心木骨做的,是个大活人!可是,好儿,咱们不能成夫妻,不为别的,为的革命……”
“革命也不反对相爱的成为夫妻呀——你说过的。”
“我说过。使人们能得到真正的爱情生活,是我们革命目的的一个方面。在这个意义上说,也可以说革命是为了爱情。但是有时为了革命,又得丢掉爱情,这就跟革命为了幸福,但为了革命而失去幸福,革命是为了生,而为了革命去死都是一样的道理。如果说这是牺牲,我看比生命的代价不小些,甚至更大,更痛苦,因为是活着受折磨,又涉及到两个人,真正的爱情,不是为个人去爱人,而是为别人而爱人的,牺牲的也就超出了个人的范围,不像生命只属于自己的。好儿妹,你是聪明人,一点就明。”
好儿悲伤地说:“难道舍去咱俩的爱情,去跟个俺不喜欢的坏种孔居任,就是为革命啦?”
高玉山恳切地说:“你先听我说明白,再说对不对。孔居任的过去咱不说了,根子不正的人,干坏事的人,变好了就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先问你,孔居任从参加革命以来,有过投敌的行为或想法没有?”
“这个……倒是没有。”
“至少,咱们还没有发现。在这样危险的环境中,一些人逃的逃,散的散,甚至投敌叛变,而孔居任,他有过逃跑的打算,但被你劝回了队伍——说逼也对,不过他硬是不听,你逼也逼不动。这说明这个人还是想革命的。”
“那他去威海的事……”
“他犯了错误,藏在孔霜子家,找他又跑了,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得继续查。但我们没发现他投敌,也许他是怕受处分……我们正在找他。你估计,他会离开胶东吗?”
好儿默想一会儿,说:“不会,他要走,还得回来带着我,这家伙对我……”年轻媳妇脸发烧,低下头去。
“组织上的意见,如果孔居任找到你,你要告诉他,他回来,不会对他怎样,改正了错误就好。”
“对他还这么好?”
“为了多一个人革命,也为了救一个人不走上投敌的绝路。还有,你去找他姑孔霜子,摸摸他在她家的底细。我们去人,她净说假话。你说话也要小心,对她不能露咱们的一点事。这个人常去孔家庄、牟平城里串,交往的坏人多,要加倍提防。好儿,你说你该不该这么做?”
“该。”好儿的头埋得更深,啜泣起来,“俺知道,该牺牲它……玉山哥,你对俺不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一样!”高玉山大声说,下颚的伤疤闪着红光,望着她白皙的后颈染上的红晕,“抬起头来,好儿!你羞什么?你做的都是好事、美事,咱从前是想做夫妻,如今,咱做同志,为了革命,咱能做牺牲一切的同志!多好啊,多好啊!”
好儿抬起头,右手理着被泪水沾在腮上的发缕,泪还在淌,却努力做出笑容,喃喃道: “玉山哥,你说么俺听么,不羞就不羞……只是,只是,你把俺方才说的那些疯话,扔进龙泉潭里去,啊,好哥哥!俺求你啦!”
玉山没来得及回答,龙泉口上传来行人的声音,去烟台的人来了。
(冯德英文学馆)
张老三穿着半新的黑夹袄,本色的山绸裤子,戴着羊毡帽,肩上背个钱褡裢,迈着轻快的步子,下了龙泉口,来到龙泉庙台栗子树下。跟在他的身后,是三嫂拉着一个少女,边走边嘱咐她什么话。这少女,腿长,腰细,脸瘦,显得伶俐颀修,上身紫格白底有襟小褂,下身月白裤子,一双蓝布面猪皮底鞋,脚面露出雪白的袜子,头上梳一根长辫,系着红头绳,两个耳垂一边戴一个假银的小坠儿。
好儿上前先迎着叫了声“爹”、“妈”,而后拉住少女的手,端量着说:“菊妹,你这一扎古,像画上人似的。到了烟台,也不会显丑的。”
小菊道:“大姐,咱这土疙瘩进城,浑身的地瓜味,城里人见了都捏鼻子躲着走,是吧,玉山哥?”
“谁捏鼻子躲你走,你不会迎着他吐唾沫?”高玉山笑着说,转向三嫂,“姨,你送这么远……”
“不让她来,非来凑份子不可。到了龙泉口,行了吧?”老三口粗气足地说。
三嫂说:“俺来送你?你要出门,别说送,赶还赶不迭呐。”
“妈送我哩!”小菊得意地说,“妈,只是俺爹再试验你,你可别光顾着哭啊……”
“看你个毛丫头,逗弄起妈来啦,我不撕你的嘴。”三嫂脸红了。
高玉山和好儿不摸头脑。小菊贴着耳朵告诉他们“地瓜地里妈哭爹”的故事,他们也由衷地笑了。
张老三帮着去整理牲口的驮子。
好儿觑着他问:“妈,俺爹的病,怎么好的这么快?才两集的工夫(注:两集的工夫:这里一般五天赶一集。),就能出远门啦!”
“多亏人家理琪来家看他,第二天他俩就到蚕场睡窝棚啦!”三嫂慨叹地说。
“理琪同志,是咱新来的领导人。”高玉山给好儿解释。
好儿说:“他还是个高手药先生?比鬼见愁冯先生还能耐呀!”
高玉山说:“他这人专治‘心病’,治好了不少人。我才和你说的话,多一半也是听他说的。你……”
“说俺爹,怎么说起俺来啦?”好儿怕他漏出自己的“疯话”,白他一眼。
三嫂和小菊,全然不知他们说的还有别层意思,也没在意。小菊说:“本来嘛,咱爹得的就是心病,疼狗剩兄弟疼的……理琪大哥可不是对了症了!玉山哥,大姐,你们还不知道,俺爹一直把‘理琪’两字当成‘力气’,他一进门,爹打量着人家说,这么瘦,你还叫个‘力气’名字……嘻嘻嘻!”
“你呀,糟蹋过妈,又作践你爹,等着吧,往后没人疼你啦!”三嫂喜滋滋地说,又扯扯小女儿的衣襟,道,“去干这么大的险事,比不得你出去要饭,多上些心,别光顾着耍贫嘴。千万……”
“妈,你也说够千万遍啦,俺都记牢靠啦。”小菊郑重地说。
“妈说的可是正经话。”好儿强调着。
高玉山道:“你们身上没有怕暴露的东西,遇上敌人怎么盘问搜查,都不要慌。地址……”
“三大马路泰康里十八号,找姓宋的,高个子,双眼皮,三十出头。”小菊熟练地背诵道,又问,“玉山哥,不是还有个我认得的人吗?是谁?”
“是谁你见了面就知道了。这是地下工作的纪律……万一这个宋同志不在,或者出了事,就去找玉水,他在益文中学二年级,一打听就能找到。”
好儿说:“他,你是熟悉的了。”
小菊道:“那是早先,如今人家当了中学生,记不记得咱这草门楼,还难说哩。”
好儿说:“瞎说,人家没捎认字本给你?你……”
“菊!”三嫂说,“玉水比你可小十七天,你是姐姐,当姐的就得有当姐的样,你俩要闹了别扭,妈可先说你。”
高玉山笑道:“姨,这个你放心好了,小菊妹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是喜欢玉水的。”
谁知玉山无意的一句话,倒使小菊的心跳加快了……
大家把驮子抬上驴背,目送那父女俩上路。
高玉山说:“姨夫、小妹,大家正等着东西印文件,你们早点平顺回来啊!”
老三头也不回地赶着驴急走,说:“放心,理琪大侄信得过我,有俺狗剩伴着我,出不了错……”
直望着那一老一少转过山谷,消失了,好儿担心地说:“有二百里远近,爹和妹俩,够受苦的。”
高玉山说:“活动太红的同志不能去,游击队正准备打界石镇不能抽人,理琪同志考虑很久,同意姨夫爷儿俩去,他们不受人注目,又认得那里的同志,最要紧的,还是他们都有过为革命能牺牲的表现。你放心吧!”
由于他们的谨慎、机智,也因为持续半年的大规模清乡剿共趋向缓和,路上盘查搜索得比较松弛了,这父女俩顺利地来到烟台市,找到泰康里十八号。
老宋叫小菊在屋里等着,他让张老三拉着牲口住到另一个院里。老三道:“俺和闺女不分开,她妈说的。”
老宋笑着说:“大叔你放心,在这和家里一样。你就住隔院。”
“爹!”小菊上前悄声说,“来这都听人家的,不是在家,听俺妈的。不过,俺妈叫你别馋酒,少说话,倒是得听的。你放心,这里有同志,俺是同志妹妹,没有差池。”
“中,中啦。”老三点点头,跟着去了。
一会儿,老宋回来。小菊向他报告了经过,说怕路上敌人搜身,没带信来,该说的,都叫她心里记下,当面陈述。老宋说,印文件的东西都已备齐,只是这里有个姓黄的同志,是政治交通员(注:政治交通员:口头传达指示和命令的人。),第一次到昆嵛山区向特委报告工作,过两天才能动身。在这里负责的邹同志指示,帮他找个向导,正好同他们搭伴。
老宋最后说:“再说,二百里路,你们俩赶来了,也够累的,歇一歇,逛逛烟台。”
小菊道:“累倒不觉得,俺路上还骑驴来。俺爹成天爬山,走平道就是歇息……要等人一起走,那得等,山子哥说都听你的……只是住店要花钱,连喝口水也要……”
老宋笑道:“在这里住不要你们付钱。走吧,找你爹,一块吃饭去……”
上灯时分。小菊坐在南屋炕上,生平第一次在电灯光下看一本画书……看着看着,瞌睡就上来了。两夜没好好睡,店里炕上虱子、臭虫成堆,干净惯了的闺女宁坐在地下冷板凳上熬一宿,也不能把虱子带回桃花沟家里,何况还提心吊胆,怕完不成任务呢!
小菊正像个小花鸡,点着头打盹。一个青年女子走近她跟前,喜爱地看看她,伸手去抚摸她……小菊一惊,睁开眼,望着陌生女子发愣。
青年女子圆平的脸上甜然地笑着,说:“小菊妹,不认识我啦?”
小菊突然扑到她身前,双手搭上她的肩,欢叫道:“素香姐,大姐姐!你在这,你在这……你可变了样!”
崔素香拉她一起坐到炕沿上,握着她的双手,说:“我样改了,名也改了,往后叫我青山嫂。”
“哦,俺知道啦,你在这做地下工作。嗨呀,玉山哥说个认得的同志,是你呀……俺说好一阵子,不见了你的影,问谁,都说不知道。”小菊真是他乡遇故人,一日也亲近。
夜里,小菊偎在崔素香的怀抱,听她讲她在工厂做工,向女工们宣传革命道理,听女工们诉说不幸的境况,她们向往男女平等,婚姻自由的心情……使这个从没离开山、说话离不开山、眼里看惯山的山村闺女,真正进到另外一个天地……当几天堆积起来的疲惫将少女青春的身体彻底征服,使她沉入梦乡的时刻,朝鲜女子、中共党员崔素香,不顾一天在工厂的劳累,一夜几次起身到院里,长时间站在街门后面,谛听四周的动静。
烟台,和威海一样,是个海口小城,也是个典型的殖民地商埠。因为它地处渤海湾出口,与大连市隔海相望,西上水路通天津塘沽港。海港水深,且有芝罘、崆峒岛、烟台山拦阻风袭浪击。渤海湾里的对虾、海参、贝类,黄海里的名贵鱼类,藏量丰富,取之不竭,捞捕容易。西面的蓬、黄、掖诸县,丘陵间有小平原,宜种小麦杂粮,风调雨顺,旱涝保收。烟台除去北靠大海,其他的东岗和南山,西面的淤沙滩地,直到福山县境,都有一片片果树林,盛产苹果、梨、樱桃、葡萄,驰名中外,以此作原料的张义葡萄酒公司出产的名酒白兰地、味美思,远销欧洲各国。这样一个天然良港。这样一个鱼米之乡,这样一个水果之城,这样一个避暑胜地,好似一个花容月貌的妙龄少女,自然是招引人的。好人羡,闲人馋,恶人奸。
从十九世纪末中日甲午海战以后,英、美、日、俄、荷等国的船舰不断出入烟台港口,有些阔洋人爬上岸来找胜景美地修洋房别墅。他们运走土特产,带来洋货上岸,随即出现了整条的妓女街,杨梅毒菌无情地腐烂着成人的健美的姑娘媳妇们的细皮嫩肉,海滩上时见潮水推上来的和海草混在一起的混血婴孩。
灾难不都是外来的。历代统治者和富有者总是一块嗜好刮吮同胞的膏脂。能争取在烟台当官,是他们的宏愿,时常以枪炮来见高低。张宗昌“督鲁”四年,巧立的捐税名目超过了有史以来的酷吏贪官,除去常例的不算,仅牟平一县,强刮去现银三十余万两。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军阀刘珍年打跑了张宗昌,驻进烟台,号称胶东二十一县王,所作所为,和他的前任大同小异。到今年——一九三六年的春天,再看烟台,除了烟台山和后海崖外国人的幢幢红白别墅,仍是鳞次栉比,年年更新,市里有两三条做买卖的马路还像个城市之外,那大部分的居民区,已和乡村没有两样了。
当然,烟台的自然景色仍是美的,迷人的。劳动人民的双手是巧的,勤快的。尤其是每当阳春季节到来,漫山遍野的果林花上枝头,和那蔚蓝的海水相辉映,把港城装扮得花团锦簇。这个时候,市里各个学校的学生会组织,都要举行游春活动,到郊外果林区,观花赏景,唱歌做游戏,素称“梨花会”。
为什么叫梨花会?大概是因为这个时刻南山区的梨花开得最盛,招来的人最多的缘故吧?因为去冬今春那雪下得大,果树的根得到充足的水分,所以今年梨花开得尤其繁盛。阴历四月十八这天,梨花会达到高潮。特别热闹的场合,是真光女子中学和益文中学活动的市南果林区。
小菊跟个清瘦的男学生在一块走。她的山村闺女的装束和神态,在学生中间惹人注目。刚开始两个男学生和她开玩笑,她都有些恼了,凸突着嘴不理人家。幸好一伙女生拉她一起坐在草坪上,大家玩丢手巾,她才自在了一些。可是,很快又一些男生插进来,男女间杂坐在一起,碰手擦腿的,小菊好难为情,突然,有两只手从背后按到她肩上,大声叫起来:“抓住啦!抓住啦……”
小菊回头,见是个大小伙子,手巾丢在她腚后,手抓住她的肩叫唤……闺女身上都吓麻了,猛地爬起身,向外跑去。玉水见状跟了上来。
他们沿着果林中的空地走着。两个人不是隔着一棵树,就是一前一后,小菊决不和他并肩齐走。她满脸的不高兴,埋怨道:“都是你,俺不来,硬叫来。看看这些人风风火火的……”
“都是同学们,没坏人。”玉水说。
小菊生气地说:“都老大不小了,男男女女的,坐在一块,擦腿碰手的……搂俺的脖子,原以为是女的……真吓死人!”
“这是做游戏……”
“干么非男女在一起游戏不可?你说!”
“那干么男女不能在一起玩?”玉水是想这样反问,但看看她的脸,那腮上的酒窝……他没有出口,而软和地说:“这个,我回答不上来。你不要生气,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小菊瞥他一眼,微微笑了,说:“俺哪里有气好生?来时妈还嘱咐,比你大,得让着你些。”
“不用让,你是客,小菊姐!我照料不好你,你应当生气的。”玉水诚挚地说。
头一次这么个青年男子叫自己是姐,小菊脸有些烘热,见他一副老实神态,心里倒挺惬意。说:“俺比你才大十七天。看看,你比我高出有半头吧?”
“我是男的呀!”
“干么男的就该比女的高些?”
“这个,天生长的嘛。”
“干么这么个长法呀?”
“这个,我答不上来。”
“俺以为,上了中学堂,就么事都懂得呐。”小菊见他难为情地低下头去,伸一下舌头,“你为么老驼着个背呀?也是天生长的?”
玉水使劲挺挺胸。
“俺爹是累的驼背,你年少少的就不该。送你个治的药方:走路挺着胸脯子,睡觉别枕枕头。”
玉水道:“那我治好了驼背,比你更高了呀?”
“咦,你高不高跟俺比干么呢?”小菊瞪着他。
“怕你不喜欢。”
“咦,俺喜不喜欢管么用?”
“你是表姐呀。我知道,俺妈和你妈不是亲姊妹,可是我对你妈,比亲姨还亲;对好儿姐,桃子姐,还有小菊姐你,像亲姐姐一样亲。你别见外呀!”玉水说完,窘困地望着她。
小菊被他的话语和表情所打动,禁不住走近他,说:“俺把玉山哥,早当亲哥叫了。你呀,玉水兄弟,尽管往高里长吧,人家喜欢着呐。”
“谁?”
“你小表姐呀!哈哈……”小菊笑着往前跑,碰到挡道的梨花枝上,立时,白皑皑的花瓣,像雪片似的,撒了她一头一身。她手扶住花枝,眯眯着妩媚的黑灵灵的眼睛,望着面前的景致。
那一株株大梨树,犹似雪压的青松,挨挤山坡,艳服素装的男女学生,错杂其间,谈笑风生,角逐戏谑,和蝴蝶、蜜蜂赛着伴儿,碰动得那花片纷纷扬扬,一似落雪,二像降霜。再看那北面的港湾,山水蓝成了一片,又接上了无际的天边。
玉水见小表姐看得陶醉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凑到她身边,说:“这里好吗?比你们桃花沟?”
“比俺那山沟可大老鼻子啦!”小菊喜悦地说,“幸亏来一趟,不然老了还只知道个桃花沟、赤松坡、孔家庄、老母猪河……只是,在这样地场,怎么闹革命呢?”
玉水道:“在这,比不上咱昆嵛山,跟反动派真刀实枪地干;更比不上你家桃花沟——小苏区那么火红……”
“快说这里的。”小菊自豪地皱着端庄的鼻子,但还是不愿听表彰的话。
玉水向周围看了看,更凑近她,悄声道:“我们中学生里,年龄大的不少,是‘九一八’以后,从东北陆续来的流亡学生。他们净讲些抗日救国的道理,演抗日戏,办文化刊物,最属八中厉害,去年把一个国民党的狗腿子训导主任赶出了学校。”
“呀,闹得还挺厉害呐!”小菊说,心下想,怪不得理琪他们派负责人和崔素香来烟台,不光为了弄纸、墨这些用的,还要在这里领着工人、学生和敌人斗哩。小菊问:“你都参加了这些事吧?”
“参加啦。只是没你能行,听素香姐说,你能干大事——干了不少大事啦!”
“净是瞎说,俺么事也没干。”小菊脸红了。
“你这次和姨夫来,还不是大事!”
小菊真挚地摇摇头,说:“比俺妈俺姐她们,差远啦!比别人,那更不能比……俺才是个‘同志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