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山菊花·下》第六章
   admin         2020-01-30 12:57:38         0

 


桃子挽起锅灶台上的篮子,刚要走,忽听厢房里一阵孩子的哭叫声。


"姥姥,俺不吃,俺不吃呀……俺吃不下呀……”女孩子边叫边哭。做妈的当然听得出,是她四岁的竹青。


“听话呀,竹青!今儿你干么不听话啦?咱俩赛伴吃,看谁吃得多,肚子就不饥困啦。咱俩堆雪人儿,有劲呀!”男孩子的声音,当姐的知道是不到六岁的狗剩。


竹青哭叫声更大了:“俺使劲吞下去,肚肚也不乐意,拉屎腚眼疼……”


“姥姥给你抠呀……”


“抠也痛,老臭的,不让姥姥抠……俺空着肚子躺炕上,不吃饭,光睡觉,死不了……俺爹说,豆虫就这么的,到冬天就躺在泥里睡……姥姥,你说话呀,别让俺舅逼俺吃,啊,姥姥,你怎么不说话呀!姥姥,向着俺哪……”


桃子是在正屋灶间。她不由得掀开盖篮子的几层包袱皮,将里面的一叠掺着地瓜的麦面饼,抽出一张,拉开锅盖——锅里是一小盆黑糊糊的干地瓜叶加了些麦麸熬的粥。想要把面饼放到锅里去,可是,她眉头蹙起皱结,拿面饼的手又缩回来,瞅着篮子,不知向哪里放好。


“你怎么还没走?”


桃子一看:母亲进来了。她咬一下牙,把饼又放回篮子,重新盖好,说:“就走……”


三嫂倒用手按住了女儿胳膊上的篮子梁,同情地说:“心疼你闺女啦!唉,别说是几岁的孩子,就是大人光吃地瓜叶、地瓜蔓的,也受不住……留下一张饼给竹青吧!”


刚才还想这么做的桃子,这时反倒开导母亲说:“妈,咱们大人、孩子,总还都是好好的,那些伤号,细粮细米都咽不下,还架得住饿着?伺候不好他们,咱……”


“别说啦。”三嫂把篮子上的包袱再塞结实一些,“你不心疼你闺女啦?”


桃子道:“妈你呢,就不疼你独根儿子呀?”


“狗剩比竹青大。”


“才大两岁。”


“那我不疼他。”


“那俺学妈。”


娘儿俩对着微笑了。但送桃子出了院门之后,面对着盖雪的群山,三嫂的细眉又打上了结。


桃子是去后山北石屋给伤员送饭的。年前,一天黑夜,当带着伤扑进桃花沟家门的好儿,暖和了好半天才能说出话,送来孔家庄的敌兵第二天要来桃花沟搜索的情报,这里的人们没有惊慌。于震海早和党组织研究好了应付敌人、保护伤员的计划:伤员们很快转移进原先就堵严实、铺好干草的北石屋洞里。敌人来搜了一会儿人,抢走一些东西,没有找到伤员的影子。从这以后,伤员没再敢进村,而且村里一般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只有桃子一家、伍拾子一家和杨玉清几个党员知情。桃子一直留在桃花沟照顾伤员,冯痴子从孔家庄冯先生处偷拿药来,十五名伤员都脱离了危险,又有七个基本好了,回到各自家里或亲戚家中。其中一个叫成义的伤员,回到赤松坡姨家,第三天被村长于之善查出破绽,捉了起来,酷刑折磨,直至用七寸的钉子把他的手脚钉在墙上,两天两夜,到咽气时,这位十九岁的暴动队员,也没回答敌人一句口供……


桃子他们得到消息,将剩下的八名伤员一直掩藏在北石屋,并把最险峻处的号称鸽子堂的岩洞打扫好,铺上干草,一有情况,就搭上高梯子,将伤员挪到那里面去。


然而,跟踵而来的是新的困难。本来,在这山区,穷家小户,糠菜半年粮,所谓“粮”,还是以地瓜为主,真正的粮、米很少。打孔家庄拿来几百斤麦子,这些日子伤员吃得差不多了。暴动剩下的队伍,还有五六十个人,都在山区里活动,吃的也靠像三嫂这样的人家,再不能扩散,让敌人得了消息去。这样一来,三嫂他们一家,只有吃秋天收存下来的干菜维持。大人还可以坚持,竹青、狗剩那般大的孩子,脖颈拉长了,眼窝变大了,肋巴骨露出来了……这也能熬,饿不死,有把骨头,气还喘着,总能活下去,待到春天,漫山遍野的山菜就下来了;最难办是那些伤员,本来就缺营养,吃饭艰难,断了他们的粮米吃食,和断了救命的药物一样呵!眼看着,手下的粮米只够他们吃两三天的了。怎么办?还不能张嚷出去借,即使借,上谁家借去?这几天,张老三和杨玉清几个人,拣好点的柴火担到山外去卖。风雪大,都是塞了一冬干菜的无力身体,挑七八十斤的柴担,走不过两三道山梁,就腿弯发抖,两眼发黑……一天回来,一担柴籴不了七斤玉米……


怎么办呢?三嫂不是个临做饭才想到推磨的人,但这个难题,把她折磨得几宿睡不着,转来转去,想到一条路上,感到浑身烘热,不自主地摇摇头;可是想来想去,又想到这条路上,不走也得走了……


三嫂从旧柜子里找出一件补丁少些的粗布褂子,套在身上,对着破了一块角的方镜子梳了梳头发,将发髻紧了紧。然后,把吊在屋梁上的盛干粮的柳条篓子摘下来——那里面早空了,放进一个泥砂盆,用包袱皮盖好,挽着来到厢房,嘱咐狗剩,一会儿小菊回家,就说妈妈出门走亲戚,晚上才回来。狗剩缠着要去,竹青叫姥姥带着她,被三嫂哄住了,两个孩子都听话在家等着。


俗话说,上山擒虎易,开口求人难。在胶东半岛这一带地方,出门讨饭是很丢人的事。除去个别懒汉怠妇,一般人家,再穷再苦,他们宁肯成年肚子塞满树叶山菜,甚至饿躺在炕上,也不拉讨饭棍、要饭篓子。当然,那些丧失了起码的生计,为了养活幼小孩子的妇女,不得不走这条路,也是有的。但他们从不到熟悉的村,认得的人那里去乞讨,而避开他们,走得远远的。这是这里的特殊的风土人情的一个方面。


三嫂谨慎地出了院门,打量前后没有人迹想赶快走出村去……就在这时,她见从村内走出一个挑东西的人,啊,开烧锅的张桂元,这人最好打破砂锅问到底,嗤笑别人……三嫂情不自禁地退到门里,像是做了背人的事,脸上一阵热辣辣的。她放下篓子,来到厢房门口,从门缝里一看,不到六岁的狗剩,跪坐在四岁的外甥女竹青面前,小手里端一碗黑碴碴的地瓜叶粥,边用筷子向竹青嘴里喂,边大人似地哄她,道:“好乖乖,听舅舅的话,再吃一口,大口吃……好竹青,等姥姥回来,你妈妈回来,告诉她们,你真乖,大口吃饭,都得夸你呐!”


那竹青,闭眼龇牙地拼力吃地瓜叶粥,“咕噜”,吞下一大口,都流出泪来了,喃喃道:“俺听舅舅的话,使劲吃,长胖胖的,留着好吃的,给北石屋的叔叔大爷……”


“竹青,可不准乱说!”狗剩瞪着黑眼睛,绷着黑瘦的圆脸孔,严厉地教训道。


竹青咯咯地笑了,说:“俺知道,俺什么事都懂,俺和妈妈,还送过程大爷呐……咦,程大爷打坏蛋去了,不知多会儿来家……”


三嫂舒了口气,离开厢房门口,在南墙根处,拣了根松木棒子,拉着出了院门口。似乎是木棒子给了她力量,她不看村庄,低着头,一直向村外走……


她埋着头,怕人从后面追上来似的,在积雪的乱石路上,高一步,低一步,紧急地走着。当她听到一阵牲口蹄子响,抬起头来,那黑色的骡子,已经停在面前。她刚想闪身躲开,一个干嗓子女人声响了:“这不是好儿她妈吗?我当是谁呐。”


三嫂顺着骡子的高腿往上瞅,看到了骡子背上驮着一堆被子,女人的声音,就是从被堆里发出来的。她不禁一怔。


“嘻嘻,你那对亮眼珠,赛过年轻媳妇的,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啦?”骡背上的被堆张开一条缝,露出半张盖粉的皱纹脸,冲着三嫂,眉开眼笑地说。


当然,三嫂不会不认得粉脸大脚霜子,只是因她有生第一次出去讨饭心事重重,加上孔霜子用两床被没头盖脸地包着骑在骡子上,突然相遇,使她怔住片刻。


“哦,是她婶子。”三嫂平静地打着招呼,“这大冷天,你上哪去啦?快回家暖和吧。”.她想早支应过去,好赶路。


但是孔霜子却没走开的意思,把头全伸出来了,美滋滋地说:“好儿她妈,你和三哥,真是……加上全桃花沟的人,都算上,都是些没见天地的吃苦虫。人家孔家庄,这些天,热闹翻翻啦,连我在牟平城都听说了,都赶着来啦!你们可好,我寻谋着,一个桃花沟的人也没有,连张桂元都没有去卖酒……”


“你说的是……”


“孔家庄大殡啊!谁去有谁的孝帽子,管顿饭,热闹死啦……我活这么大,还从没开这个眼、见这个场面……我拉你好儿去,她推说有病,没去。唉,都是在累死人的丝坊折磨的。她要去了,我敢说,多少闺女媳妇也得比下去。女要俏,戴身孝嘛,咱好儿那身材,那脸蛋,一身白,啊呀呀,凤凰落到老鸦群里喽……”大脚霜子兴致勃勃,越说越上劲。


而三嫂早把脸转过去,锁紧了细眉,说:“俺那闺女,可架不住她婶子这么夸奖!俺得走啦。”


“等等。”孔霜子让赶脚的中年男子把她扶下牲口,三脚两步,赶到三嫂跟前,悄声说,“好儿她妈,生老妹子的气不是?”


“没有啊。”三嫂没有表情的脸对着她,“生你什么气?”


孔霜子笑笑说:“我知道,你是精细人,好强人,恨我给咱们的仇人吊孝,是不是?”


三嫂苦笑笑,说:“自个儿家的日子还忙活不过来,哪有心思


管别人的事?”


孔霜子看一眼穿着单薄的补丁衣服的瘦女人,连连点头道:“唉,你家的处境,还不都在我心上,好强一辈子,吃苦一辈子,两个女婿,如今……哎,三嫂哪,那两个女婿,就一直没照面?”


三嫂摇摇头。孔霜子知己地把长嘴唇贴近三嫂的耳边,小声说:“居任到牟平城找的我,从孔秀才手里保出好儿的,俺花了五十多块大洋……”


“这我听好儿说过,亏了你……”


“一家子的事嘛……我嘱咐居任和好儿下关东,不知他去了没有……我问好儿,她说一直没见着他的影子。你要是见着居任,千万叫他去找我,我就这么个亲侄子啊——这世上!”


“那好。”三嫂应着,直把头向一边躲,从那黑黄的牙齿嘴里喷到她脸上的怪臭味,实在令人恶心,她也真急着赶路。可是孔霜子扯着她的衣襟,更贴近她说:“我怎么回村几次,都没见着伤号?”


“不是早叫人家搬走了吗?”


“搬到哪个地方去啦?”


“你打听这个干么?”


“唉,我是想,这大冷天,伤号为咱挨的枪,咱不疼谁疼?三嫂,你是明白人,当初我叫伤号搬出绣花坊,可不是为别的,为的怕连累着好儿和你一家,咱们是亲戚呀!这阵子看光景,狗秀才还不知道咱们都是闹暴动的妇女会,我也用不着担心啦。伤号要有准地方,你说一声,我再去接回家。”破鞋女人的三角眼,紧盯着对方的反应。


“咱哪知道呀?”


孔霜子失望地松开手,离开三嫂的身边,摇晃着头说:“那好,你忙你的,我回村收拾起绣花坊,为闺女媳妇们争口饭吃,叫你好儿也来。咱为人,要的是个走直道,不学孔秀才黑心肝……哼,别看我去给他们吊孝,我这是猫哭老鼠——假慈悲哪,哈哈……”


时令已是阴历二月底了。往常年,胶东半岛的山区里,向阳坡的积雪都化了,冰河也开始解冻,白天化开,夜晚又冻上一层薄冰,第二天又化开了。然而,一九三五年的冬天,出奇的大寒,最低气温降到摄氏零下十三度,沿海港口都封冻了,船不得行,更加上这丙子年,又闰三月,节气大大地推迟了。整个昆嵛山区,还是白皑皑的,一片冰雪世界。


村头桃林下边的石头河,早冻枯了。那白色的冰块,围在大小不一的石头中间,呈现出各种各样的花纹,在两岸裹满冰凌的桃树林的互映下,简直是琼林、玉苑的仙境。


三嫂刚要走过对岸去,忽听后面叫声。


“妈——妈——”少女的呼唤。


“妈妈——妈妈——”男孩子的喊叫。


她转过身来,只见一个姑娘拉着个孩子,急匆匆地向这里跑。三嫂惊讶地朝前迎出几步,应道:“小菊!狗剩!”


姐弟俩奔跑着,呼叫着,冲到母亲身前。小菊放开弟弟的手,一把抓住母亲胳膊上的篓子,急切地说:“妈!你这是干么?你要干么?你……”


   “妈看你大姐去……”


不等三嫂说完,狗剩伸开两臂,扑到母亲腿上,抱着腰,说:“妈撒谎,妈哄过俺和竹青,哄不过三姐!妈你要饭去……”


“妈,妈!”小菊使劲夺过母亲的篓子,带着哭音说,“妈!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挖闺女的心……俺再没能耐,宁肯把自个儿卖了,把身上的肉割下来吃,也不能叫你拉要饭棍……”少女被悲哀堵住了嗓子,抽泣起来。


狗剩却没有哭,说:“要卖,卖我,俺是男孩,比姐值钱!”


“不许瞎说!”三嫂紧紧抓住小儿子的肩膀,似乎真的有谁要把她唯一的儿子买去似的。她又腾出一只手,去给小女儿拭泪水:“都好好的,没灾没难的,讨口吃的去,哭的哪一件?”


“妈……”小菊哭出了声,泪珠在面颊上乱滚,“俺知道,妈你走这一步,比俺哭还疼十分呢。妈你还能忘记,俺姥姥要饭叫财主的狗咬死,临死留下话,哪怕饿死冻死,也不让她的血脉再拉要饭棍……你那年为我跟小蓉去要饭,气得发昏……今儿妈你自个儿倒、倒……妈啊!你的心思,闺女能不知道吗……”


三嫂感到一阵晕昏,身子向后颠踬了一下。她使劲闭上双眼,使眼泪不流出来。小菊拾起打狗棒,擦擦眼泪,说:“妈,你为么要饭,俺都清楚。你回家,我去要。”


狗剩离开母亲,上去扯住小菊的衣襟,说:“俺跟三姐去。上次俺要过,会。人家见俺小,可怜俺,给好吃的……”


三嫂看看小女儿,又看看小儿子,目光又落在闺女身上。


有话道,女大十八变。小菊姑娘今年虚岁才十七,可是最近几个月,她的变化异常迅猛:变得高了,鲜润了,俏丽了,俊了。


一头黑黄的柔发,扎着独根辫子,凌乱的发缕,不规整地抚弄着前额。瘦长脸上的眼睛,黑黑的,老是湿漉漉的,使那长长的睫毛,像是长在两池清水岸上的青草。周正的好看的小鼻子,稍厚的嘴唇增加了红色。最甜人的还是嘴角上方两个小酒窝,特别是笑起来,深得没了底似的。胸部开始饱满起来,只是由于本能的羞怯,在人眼前,她好塌下肩去,使乳房别太显眼了——因为全身其他地方,都是瘦瘦的。


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全无关系,她倒出脱得这个模样,真和山上的菊花相仿佛:无论长在石头缝中,荒草堆里,都能扎下根须,长叶开花,经受多少风雨霜雪,照样自个儿长自个儿的。


三嫂打量了女儿片刻,伸手去接篓子,说:“闺女疼妈妈的心,妈知道。只是,小菊,如今,你是大闺女啦,人多眼杂,显脸显眼的,妈不割舍。”


狗剩上前按住篓沿,说:“那割舍我去,俺小……”


“你是咱张家的独根啊!”三嫂心里疼叫道,嘴上却说:“你更小,走不动……”


“妈,俺走得动,我帮妈打狗去,俺是吃剩的,狗不咬我。”


三嫂叹了口气,心里犹豫不决。她简直没有勇气走过这条小小的冻枯了的石头河去。


这时,几只鸽子从北石屋上方飞过来,转了一圈,飞进鸽子堂里去了。


三嫂的眼睛跟着鸽子,紧盯着鸽子堂。小菊也注意到母亲的神色,越来越严肃,越来越庄重了。


“小菊!”三嫂没转眼睛,说,“竹青自个儿在家里?”


小菊道:“小蓉看着她……妈,我一听兄弟说你怎么出门的,就想到你要饭去啦!小蓉也要来替你去……可是,妈,昨黑夜伍拾子哥带三个队员来家,他妈把几个孩子的裤子都拆啦,给他补了烂衣裳……如今她家,只剩一条囫囵裤子,谁出来谁穿着……我没让她来。”


三嫂点一下头,从女儿手里拿过打狗棒,一手拉着小儿子,大声说:“走,快走!咱娘儿仨,一块要去!要得多多的!你姥姥要活着,她也会帮咱们要去!”


娘儿三个踩得河冰格叭格叭响,一会儿就走到对岸,开始向龙泉口的方向攀登了。正走着,小菊忽然问道:“妈,适才俺碰到霜子婶,还骑着大骡子。”


   “哦,我也碰见了。”


   “这个人,真没骨头!”小菊说气话的声音也是甜甜的,“见风声紧了,把伤号撵出她家,真没有脸。”


“三姐,她不是抹着老厚老厚的粉末末,盖着脸皮的吗!”狗剩很认真地说。


小菊笑了,道:“她是老不要脸啦,那粉搽得再多,也盖不住丑……”


“小菊,你又在编排人家。”三嫂教训闺女,“人还能没有个做事不周的地场?只是心地得干净。”


“妈,她是干净人?”小菊皱一下好看的鼻子。


“这个……”三嫂的脚下打滑,带累得手扯得狗剩跟着闪个趔趄,娘儿俩差点摔倒在山坡上,“咱别说啦,尽着心思赶路,这雪盖着石头,,又滑又绊脚,稍不在意,就出事啊!”


实在的,如何为伤员讨得细面吃食的重负,把这位精明干练的贫苦妇女的所有智慧和力量,全部占据了。她对旁的事物,就没有分神去考虑。刚才她所以没有如实回答孔霜子关于于震海、孔居任和伤员的问话,这不光是出于对这个不正经的女人的特别戒心,而是目前险恶的形势,使党组织的活动又进入极端秘密状态,除去直接接触的可靠人,对谁也不能透露情况。不过,庆幸的是这几年不平常的经历使三嫂有了这种本能的警觉,不然的话,孔霜子的阴谋就要得逞了。


这个坏女人的问话是居心不良的。


事情还得从她参加孔秀才出大殡说起。


(冯德英文学馆) 


孔家庄这些天非常热闹。孔庆儒家大办丧事。


出殡前,孔区长利用他的权势,做了广泛的宣传。并在四乡张出布告:凡愿来参加丧事者,不论有亲无亲,本姓别姓,近门远门,本地外埠,礼多礼少,有礼无礼,是官是民,是富是贫;不管昔日有什么嫌隙,都一视同仁,不分厚薄,以礼相揖,宾客相待,男辈一顶孝帽子,女流一斗方孝顶头。其他愿意来观光的,不但可看出殡盛况,还有三天大戏尽饱眼福。


那灵堂设置的也不寻常。从冻土的坑里,扒出的被暴动群众砸成肉酱的洪源号钱庄老板孔庆傧、冬春楼掌柜孔庆俦,裹上高贵的寿衣帽,装进四寸厚板的樟木棺材里,停在区政府的大厅上。棺柩两旁,直到大院子的墙上,挂满了县上、区上、乡上的官吏、头面人物——绅士、地主、商贾送来的挽联、幛子。大门前的临街上,搭起高大的吊孝席棚,能盛两百人,旁边支起四口大锅,日夜供应饭菜。


每天日出之前,在灵堂前烧纸。三声双筒土枪一响,那几十名披麻戴孝的女人,跪在棺材前,放声大哭——基本上是干号,进行激烈的比赛,号声越大越荣耀。这时候,守在吊孝棚里的一百多男人,就在提着砂罐的死者的儿子的前导下,排着队伍,通过孔家庄大街,浩浩荡荡地向村外一里多远的土地庙走去:“送水”。从队伍里,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前头的能辨出是在哭叫“我的爹爹呀”,“我的叔叔呀”,“我的大爷呀”……过不到队伍的四分之一,也就是没有死者的近亲在跟前了,吊孝的人大多是为得孝帽、享嘴福来的,对付着叫几声听不清是什么东西,只是一片嗡嗡声。再往后呢,有的人偷偷笑了,等走出村去,他们便互相交头接耳,无非是询问各自的境况,中午在孝棚能不能吃上猪下水、羊杂碎……


到了日落之后,又是照样的发纸,双筒枪响,女人干号比赛,男人排队“送水”……


这种一天两次到土地庙的“送水”活动,照规矩进行了三天。


同时,唱了三天大戏。


戏台搭在村东的麦地里。不搭在冬春楼是有道理的。那里正在重盖,况且那里又是处死孔家兄弟的所在,怕不吉利。还怕村道狭窄,盛不下观众。野地宽敞,可招引更多的乡下人,来看特意从烟台、威海请来的戏班子唱戏。不过观赏的人并不踊跃,连孔家庄本村的人也没上全,这使苦心谋划的孔庆儒大为扫兴。到第四日,以他为首率领大大小小、男男女女的亲眷,一大溜逢场作戏的来宾,把两个死鬼的棺椁送到西老茔。他看着那些巧工能匠用彩纸扎的金牛、金马、金麒麟、各式各样的童男童女在墓穴边上燃烧,心情坏到了极点,暗暗地发狠道:“要是这些殉葬的东西不是纸扎的,是于震海那伙共产党,才解我的心头之恨!”


孔庆儒没等那些请来的道士、和尚、尼姑的经文诵完,甚至装着两个肉酱胞弟的棺木还没盖上土,他就感到浑身发虚,支撑不住。他吩咐儿子孔显在这里主持,自己被管家万戈子扶上牲口,护侍着回家来了。


主仆二人进了深宅大院内月亮门里的卧室,早有人端来了红旺的炭火盆、茶水、糕点。万戈子给他脱去孝袍,扶他躺到厚厚的温暖的狼皮褥子上。孔秀才闭着浮肿的眼皮,养息片刻,呷了两口茶,吩咐下人把点心端走,又对管家说:“一会儿送殡的人回来,叫显二对大伙说,我劳累过甚,见不了客,请他们自回好了。多谢谢人家。”


“大老爷放心好了。”万戈子体贴地说,“大老爷的心情该好些才是,二老爷、三老爷去得太惨,可大老爷为他们送的这份终,也够显眼的啦,算得上红白喜事,比八年前为老老爷出的大殡,差不了多少!”


孔秀才摇摇头,叹道:“差远啦。那时我没破费这么多,百十里内来看光景的人山人海,庄稼地踏平十多亩……可如今,来的人少,又多是为赚顶孝帽子的……”


“谁说不是?不用说别人,就是你至亲的小舅子于之善,只带来三个人。可是报名领孝帽子、顶头的,有他儿子、孙子、孙女、外甥女、外孙女、小舅子、小舅子的丈母娘、丈母娘的姐家……总共二十七口,弄了一大包孝帽去。”这是万管家心里的话,嘴上却开导说:“民国十七年给老太爷出殡,正是深秋天气,这会子,虽说春分都到了,今年是奇冷,人不愿出门。”


“天时不济不是缘故,人心不顺是来由。你不要宽慰我,如今和那时不一样啦,那时段敬斋和穷鬼们瞎闹腾,这会有共产党这个带头羊啦!”孔秀才说着,把手向炕上一拍,坐了起来,“姓共的这股祸水不干,我活着不顺气呀,把人给我害了,办办丧事也威风不起来,哼!给我口烟抽!”


其实,万管家早在把大烟灯点着烧烟泡了。这个跟随孔庆儒十多年的奴才,通过冬天的暴乱中的表现,更得到主子的器重,身份也更重要了。可是他在主人们面前,又很注意言语行为的分寸,恰到好处。


抽完一个大烟泡,孔秀才的精神打起来了。他刚下炕坐到太师椅上,县上的信差送来一份给他亲启的绝密信件。


信是县党部主任鄢子正写来的。上面说,因他公务繁杂,脱不开身来为两位死难兄长送葬,深表歉意。希望孔区长多施计谋,把暴动的伤员拿到,进而打尽于震海一伙漏网之鱼。信后还提醒在文登城中两人知心的谈话,孔庆儒要为他保媒一事有无进展……


当万戈子送走信差回来之后,见孔秀才的脸阴沉沉的,忙把水烟袋装上,送了上去。孔庆儒把手中的信,向桌子上一扔,接过烟袋,等管家送火媒,深深地吸了两口,烦恼地说:“这个山西光棍,当面把我捧上天,净从我这儿得便宜,他妈的,我办这么大白事,他不来赏脸,倒忘不了给他讨小老婆……滚他妈的蛋去!”


万戈子赔着笑脸说:“大老爷是何等样人,和那个骨架子石灰人计较?也许鄢主任也真为剿共的事忙活,他想个女人求咱,也不是不相干的事。大老爷想拢住仇连长,还张罗过二老爷的香兰闺  女,他哪比得上鄢主任一个指头?莫不再让宋老八一样的人,把闺女媳妇送给他去?这可……”


孔秀才站起来,慢慢地踱着步。万戈子知趣地闭嘴了。孔庆儒想了一想,脸色又逐渐开朗起来,说:“这些事都在我心中装着,到时自有安排。为剿灭赤匪,维持住地面,别说是亲侄女,就是老婆孩子,搭上去也合算。宋老八这么做,也是常情。鄢子正和我情如手足,说他句气话,是我一时心绪不好。”


“那是,小的知情。”


“鄢子正总是个有识之士、能人,共产党的大敌。”孔秀才完全恢复了正常,“当今世界,要靠他们治理。不然,赤祸是除不了根的。唉,气人的是共产党不好收拾,咱们的人有本事的太少。前些天赤松坡抓到的那个伤号,本是个好活口,却叫之善生生拷问死了,死了他才来报告领赏。”


“舅老爷为剿共,可费心了,比遭这场大灾以前,心眼长多啦!”


“越长越邪啦!”孔秀才生气地说,“这东西想从伤号口里掏出口供,抓住更多的,他好领重赏——被窝里放屁,独吞!他哪里是共产党的对手……你告诉之善,下次他发现共产党分子不报告,私自处理,不但不给他发赏,还要倒罚他的钱。”


万戈子微笑笑,没有回答,去里间把茶杯倒满热茶,双手捧到八仙桌子上。孔秀才坐下,喝口茶,又捻着胡子梢,说:“那个媒婆子一直在这里?”


“在这,按着你的吩咐,让她和别的姑奶奶一样,住在内院,一块吃饭,她挺得意,对白事很卖劲,哭的声音比谁都响……”


“给她的礼物预备下了?”


“照你的话备好的。大奶奶有点不痛快……”


“女人见识……今晚上,等人都睡下了,你带那媒婆子到这屋里来。”


万戈子一怔,讨好地说:“大老爷,是不是午后送殡完了就叫她来,这些天忙乱的你一直没到大奶奶那里去了,晚上也该歇歇啦……”


“嗯……”孔秀才沉吟一声,肿眼皮向上掀了掀,脸上露出威严的神气,说,“那种事,多会都行,目下剿共为首。白天,不能叫媒婆子进我这里,要防备有人走露风声……这可是我多少天想的一条大计,把孔居任这个小子弄到手,我的棋就活啦!我料定,孔居任这个姓共的,不难对付……”


 (冯德英文学馆)


大脚霜子听到孔秀才一声唤,吓了一大跳,进了屋,心里的“鼓”还在咚咚地响。


她在桃花沟村头对好儿她妈说来孔家吊孝,为的是不赚白不赚的一顶孝帽子,那不是真实的;说她哭孝是“猫哭老鼠假慈悲”,也不是老实话;当然,说她真的是为孔庆儒弟弟的死而悲痛去的,也不合事实。那么,孔霜子来吊孝的真实动机是什么呢?是为的她自己:怕孔秀才他们说她不上门给族兄送葬,是心向了共产党。若进一步查出她参加过妇女会,暴动时在桃花沟街上喊过口号,还把绣花坊让出来给伤员住了几天,再加上前几年姑侄勾结绑过钱庄老板的票,这新账旧债一起算,不问成死罪,也得蹲几年大牢,至少得倾家荡产……罢罢罢,是祸躲不过!孔霜子和牟平城相好的一商量,趁着孔家办丧事,她回来多哭几声,极力表示她是孔门的人,打消孔秀才对她的猜忌,她又能安安稳稳回桃花沟重操旧业——开绣花坊,当媒婆,岂不是一好百好!


孔霜子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刚进孝棚,她惴惴不安地送上“薄礼”五块大洋,岂知把她接进孔家的院里住下,这是当姑奶奶看待了。每天两次发纸送水,她都能陪着死者的至亲女眷放喉干号——她自然没有一点眼泪出现,假哭真死尸的表演,她早有很高的造诣。那压倒一切人的响亮嗓门,新鲜生动的哭叫词句,各种变化着的手势动作,使周围的人嫉羡不已。她还忙里偷闲,头发油没少抹,香粉没少搽,胭脂没少抹,两眼不时睃视来灵堂前上香烧纸的小白脸们……甚至和邻区来的一个地主大烟鬼儿子从眉目传情,到溜进茅厕里,动起手脚……


多么美的日子啊!孔霜子满心喜欢,这次来吊孝不但达到了原定的目的,而且还有格外的收获:人面前出尽了风头,又骚得一番风情。真个的,人要俏,戴身孝。她四十多岁的皱纹脸.还是大有可为的呐。下午送完殡,大脚霜子还不愿去下孝服,心想,这殡再出下去可多好哩,偏偏四天就完了!孔家的人接连遭杀,吊孝棚一直不拆,她身上老是一身白,那有多快活啊!她怀着满足又不满足的心情,在孔家庄街上转悠——可惜没有人侧目她的“俏”,大大


地扫兴.若有所失地进了娘家门,打算明天回桃花沟……出乎意料,孔秀才叫她去,管家的神情又是那么诡秘……


煤油罩子灯,把古色古香的幽雅小客厅,照得明亮亮的。但是孔霜子迈进门槛里,什么也没看见,那惊慌不安的眼睛,直瞅着太师椅上坐着的人,那盘着发辫油光光的胖大脑袋。这屋里炭火盆熊熊,比外面暖和得多,大脚霜子却感到一阵阵寒栗,脑子像个朽木疙瘩,什么念头也想不到。她这张从乡间说到市镇的撮合山的嘴,此时竟张不开了。


孔庆儒在太师椅上没有动弹,也没有正眼看她,话声可是异常的亲切,说:“四妹,坐,坐下。管家,看茶。”


孔霜子站着没动地方,口吃地说:  “大,大哥,你还记得俺,还认得俺,我……”


“笑话!"孔秀才真笑着说,“你我刚刚出五服,和这家姊妹排起岁数,你是老四。嗯嗯,我成天穷忙,几年没见四妹,不过咱这门里谁个怎么的,一向放在我这个老大身上……你坐下。”


孔霜子躬身弯腿,给大哥请了安。小心地走到八仙桌子的对面,偏着丰腴的腚片坐在椅子沿上。每答对方一句话,都先站起来。


孔庆儒边抽着水烟,边道:“四妹,这一向过得如何? ”


“啊,还糊弄得过去。托大哥的福……”


“我知道四妹是个精明人、干练人,结识的人多,本领不小,不比一般乡下女流。”


大脚霜子的粉脸一红,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砖地上,带着哭腔道:“大哥饶罪,妹子一时糊涂,上了人家的钩子,那年坏过钱庄二哥……”


“你说的什么事?”


“绑票……”


“哈哈哈,这事我早忘了。”孔秀才爽朗地笑笑,说,“你不提,我都记不起来啦。那也得怨我,对你们姑侄,照料不周,使你们的日子艰难,才干那冒风险的勾当……过了好些天,我才知道显二去抓你们,回来叫我打了两个响嘴巴,逼着去给你赔情。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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